琥珀之秋、0秒之旅

作者：八目迷

第一卷 第一章 11点14分36秒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念旧c、YUMIKA、五月鲤

校对：念旧c、次凝

图源：小村雏

真尴尬。真想死啊。

我边走边这么想。内心激烈。

和东京比起来，函馆的空气弥漫着紧张。一走到建筑物的阴影里，就会感受到一种肌肤被冷膜包裹般的寒意。寒冷得根本不像是十月下旬。尽管如此，我的腋下依旧渗出汗水。手汗也很夸张。而原因就在于这异常强烈的不自在感。

四个男生在我前方并肩走着。他们占着人行道的大部分宽度，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各自穿着大衣或是羽绒服，里面是和我同一学校的制服。他们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这次修学旅行的组员。然而，我已经一言不发将近三十分钟了。

最初，我还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附和几句。但渐渐地我感到空虚，从后退一步变成落后大概两米左右，现在连当个听众也放弃了。

除我以外的四人在学校里是关系很好的团体。午休时也能常看见他们四个聚在一起吃饭。而我从没有加入过他们，甚至连对话也基本没有过。而像这样一起行动，还是第一次。即便不情愿我也会意识到，自己在他们其中就是个异类。

我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果然不应该来。

“麦野也这么觉得吧？”

“诶？”

我抬起固定在斜下方的视线。走在前面的一名男生朝这边回过头来。是同班的永井。

我慌忙拉近和永井他们的距离。

“啊……不，不好意思。刚才在说什么？”

“哈哈，说什么不好意思。不用这么见外哦。”

永井发出爽朗的笑声，带着其他组员也笑了起来。虽然不是令人厌恶的感觉，但脸不由得发热。

“我们在说难得来北海道果然还是冬天来更好吧。为什么会是秋天啊？都看不见雪。麦野也想要看雪景吧？”

“不，也没那么…… ”

“真的？是比较怕冷吗？”

“还，还行吧。”

“是吗，还行啊。”

永井好像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我似乎，让他有些顾虑了。

永井是个好人。修学旅行分组时我被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当被老师拜托道“能不能把麦野加到你们组”的时候，他欣然地接受了。其他的组员也没有提出异议。班上的同学们对我真的相当照顾，和中学时完全不同。

只是，被温柔对待，有时也会令人感到乏累。

前方一名穿西装的男性朝这边走来，永井他们让开道路。随着接近函馆车站，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原本以为北海道的人都比较耐寒，但路上的行人都和我们穿的一样厚。

“我说永井，吃完午饭去函馆的Animate转转吧？”(注：Animate，日本一家售卖动漫相关产品的连锁店)

其他组员对永井说道。

“诶——，都来北海道了还要去吗？”

“应该会有地方特色的东西吧？”

“会有吗。话说函馆的Animate在哪？”

“五棱郭的对面。”

“那看完五棱郭就顺路去看看吧。”

永井看向这边。

“麦野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啊，不。没有特别想去的。”

“这样啊。”

简短的回应。

我顿时觉得很抱歉。或许即使没有想去的地方，也应该选个合适的景点比较好。他好不容易把话题抛给我，应该努力活跃下气氛才行。目前，我只是这个组里的累赘。

我很不擅长和别人说话。即便如此，也应该说点什么。

我边走边思考话题。将意识集中在身体内侧后，我突然开始在意起外界的声音。汽车的声音。谈话的声音。乌鸦的叫声。有轨电车通过的声音。风声。被风吹起的落叶在人行道发出沙沙的滑动声。

上午十一点的函馆充满了嘈杂的声音。每种都是微弱的声音。但一旦意识到以后，思考的资源就会被处理这些杂音所占用。像是有只小螳螂在脑袋里搅动。

思考杂乱无序。

我焦躁地摆弄着自己的刘海。长到眼睛的刘海，每动一下就会在睫毛尖上晃来晃去。虽然看着很烦人，但因为我害怕理发，只好一直留着。

在朝着车站的方向前进时，遇到了红灯。我们停下脚步，等待信号灯变绿。

“麦野。”

永井朝着这边说。会是什么呢？我正想着。

“修学旅行，真亏你能参加呢。”

他继续说道。

思绪顿时烟消云散，从头顶开始血色全无。

永井的话语在我脑内回响。修学旅行，他觉得真亏我能来啊。

“啊、那个……哈哈哈……”

我说不出话来，仅从口出漏出干笑。

永井惊讶地皱起眉头。似乎很想问我为什么笑。但没过多久，他脸上就变得净是“糟了”的表情。

“不是，我刚才没有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不怎么来学校，却有勇气参加修学旅行。换做是我应该做不到吧……那个，如果让你误会了抱歉啊？”

完全算不上打圆场。倒不如说这话更刺人肺腑。但我知道永井没有恶意，甚至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在巴士和飞机上，甚至到了函馆这里后，也无数次这么想过。

“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要道歉？”

其他组员看着我和永井。另一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空气略微有些紧张。

这可不好。发言内容姑且不论，永井是为了照顾我才向我搭话的。所以这里应该由我来掩护。在信号灯变绿之前，迅速结束掉这个话题。

“那个……”我开口。

“刚才，永井完全没有错。只是……说法稍微有些容易引起误会。总之，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我稍稍松了口气。稍微说几句话就精疲力竭了。

永井露出安心的表情。其他三人的脸色也舒缓下来，好像在说原来没事啊。太好了。正是我期待的反应。

“嗯，永井有时候就是这样呢。偶尔会说比较没心没肺的话。”

“确实，说话不过脑子啊。”

“麦野也不要顾虑什么，有话直说哦，永井对谁都不会介意的。”

三人笑了起来。“你们几个啊。”永井有些无语，但也不是很生气地轻轻戳了下其中一名组员。被戳的人说着“喂，别啊！”一边扭动身体。笑声增至四声。一副简直就像朋友这个概念被可视化一样的光景。

他们关系真的很好啊，我坦率地感动着。但这种感动，就像是看到和睦的企鹅群一样，是一种遥远世界的存在所带来的感动。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自己加入永井他们圈子里的样子。这又令我感到莫名的悲伤。

曾经无数次自问的想法再次浮现。

我到底，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真是的，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而且，我和麦野是朋友啊。”

永井“嘭”地将手放在我肩上。

就在这时。

我用双手推开永井。

永井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空气凝固。

头顶的信号灯发出『嘟-，嘟-』的提示音。行人从我身边走过。其中有几个人讶异地瞥了一眼这边，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好痛……”

永井呻吟道。

一名组员瞪向我。

“喂，你干什么啊！”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

同时，强烈的后悔和罪恶感袭来。搞砸了！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事情。只剩下残留于双手和肩上的鲜活触感，在牵引着意识。

永井接过其他组员的手站起来，看着我抱歉地笑了。

“抱歉，我有点太自来熟了。我有些不擅长把握距离感……以后会注意的。”

“啊、不是……那个、我。”

想说的话有很多。我想好好道歉，说明情况，想要告诉永井我对他没有敌意。但是，我没能说出口。破碎的词句在喉咙里纠缠着，声音噎住了。

就在我说不出话的时候，永井说了声“走吧”，领着其他组员穿过了斑马线。

组里的一人还在瞪着我。但他很快转向前方，用带刺的声音说：“那家伙什么意思啊？”。那刺像一根粗钉子，重重地扎进我身体的正中央。

信号灯闪烁着。我闭上嘴，再次拉开两米左右的距离，跟在他们后面。

从记事起，我就过着电流急急棒一般的人生。

（译注：电流急急棒，一种游戏。在该游戏中，玩家必须操控一个金属指示物，使其通过一段迷宫，一旦该指示物触碰到迷宫的墙壁，游戏就会以失败告终。）

无法接受。被人碰触。

没有理由。就像听到刮黑板的声音，铁的摩擦声会感到不快一样。从本能上，从生理上，我做不到。我不能靠近人群拥挤的地方，也不能去美容院。都十七岁了，还得靠母亲帮着剪头发。光是活着就感到羞耻。

班主任用“一生只有一次”的说法，说服了我参加修学旅行。搞错了。这样的经历，一生都没有才好。要是修学旅行能中止就好了。

不，不对。

只要我没有来就好了。

“……对不起。”

我边走边对着永井的背影道歉。但是，这句话无法传递到任何地方。我当然是没有用能被听见的音量说出口。这只不过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而做出的狡猾努力。我没有直接道歉的勇气。

和人交往。很可怕。

突然，我眼睛深处热了起来。我抚着眉间，抬头望向天空。这时，有飞机进入视野。在蔚蓝的天空上，画着白线直行。

忽然间，我想到干脆回去吧。如果和老师说身体不舒服，或许就能回东京了。不，不可能。回程的机票肯定已经订好了，大概只会让我呆在酒店等待吧。即便如此，也比现在要好。就算这样继续参加小组活动，也只会让气氛更差。既然如此，干脆装病离开这里……

啊，又开始满脑子都是逃避。

这样可不行。老师也说过吧。“一味地逃避是无济于事的。”所以才来修学旅行的不是吗？

我轻轻摇头，看向前方。

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将感情盖住，把自己和空气同化熬过去。修学旅行才刚刚开始。之后还要去登别、札幌和小樽呢，在这种地方就气馁可不行。总之，我只能忍耐。

如此，下定决心后。

寂静————响起。

我停下脚步。

“诶？”

我被自己的音量之大吓了一跳。

……不。不是声音太大了。

是周围太安静了。

一切。

一切都停止了。

不管是永井他们，还是其他行人，还是车辆都仿佛时间静止一般，凝固住了。而且，安静得令人难以置信。刚才还充斥在城市当中的喧嚣，全都消失了。

“诶，怎……怎么回事？”

自言自语的声音清楚地令我吃惊。不只是说话声，呼吸的声音，身体活动时衣服摩擦的声音，运动鞋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这种异常的寂静，使得就连平时听不到的细微声音也显得格外突出。

这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惊吓作战？还是说遇到了叫快闪族什么的。是被卷入了谁的惊喜活动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该说是规模太大，还是太过投入了呢……我想，这已经超出了靠人的努力就能做到的范围。

“那……那个。”

我鼓起勇气向站在前面的永井搭话。这次的音量十分清楚。但别提永井了，我根本就没有听到任何人作出回应。

我越过永井，站到他的正面。

仿佛是在看一个精致的人体模型。永井停滞在谈笑的途中。仔细一看，他的笑容似乎有些阴沉。想到原因或许就在我，胸口便传来阵阵痛楚。

这次我战战兢兢地在永井眼前挥了挥手。但是，眼球没有活动的迹象。完全没有反应。

无意间，我看见永井右腕上的手表。仔细看去，连秒针都停止了计时。时间停止在十一点十四分三十六秒。并不是什么比喻，时间停止了。

我环顾四周，想要寻找活动的物体。但是，一切都停止了。马路中央的有轨电车，店门口的电子广告牌，甚至，连云都——。

“哇。”

一只张开翅膀的乌鸦，固定在半空中。

甚至在那天空中，原本在直线前进的飞机也同样静止不动。那无视物理法则的光景，让我目瞪口呆。

……梦？

我是在做梦吗？

我试着捏了捏脸颊。从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古典的方法。而且，就像在许多虚构作品当中一样，这个行为毫无意义，什么都没有发生。

“啊，对、对了。”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按钮后，画面转到主页。看来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能动的东西……或者说找到能证明这点的东西后，我稍微松了口气。可是，明明在市中心，却没有信号。如果连不上网络就没有用处。

我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继续操作。可即使这样也没反应，我试着稍微改变下位置。然而依旧没有收到信号。我只好放弃，将手机放回口袋。

“嗡——”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耳鸣。

太过安静，反而显得很吵。我不禁这么想到。无论何时，日常生活中总有声音。无论是深夜还是清晨，总有或大或小的声音在某处响起。而这些声音，除了我发出的之外，全部消失了。这是一种无声环境下的嘈杂。大概和船员在陆地上会感受到摇晃是一个意思吧。我虽然喜欢安静，但在这种状况下，实在是无法平静下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正当我不知所措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我吓了一跳，侧耳倾听。

————有人在吗？

人的声音。

女性的声音。

“有……有的！”

我竭力大声地回答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是车站的方向。我一边躲避人群一边在沿着人行道前进。寂静的街道上，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地回响。

途中，遇到红灯。我反射性的停下脚步。但马上便意识到恐怕没有变绿的可能，于是便又跑了起来。右边车道有辆车停在斑马线上，为了防止突然启动被撞到，我从车后面绕过去。

函馆车站映入眼帘。嵌在车站墙壁上的巨大时钟和永井的手表一样，指向着十一点十四分。站前的开阔广场稀稀疏疏有几道人影，除了一个人之外，全员都静止不动。

没错，是一个人。

那里有一个女孩在不安地环顾四周。

她在动！

我内心叫道。原来被踢出时间流动的，不止我一个人。我放下心来，将步伐渐渐放缓往过靠近，这时那个女孩注意到了我。

她转身时，膝盖上方的百褶裙微微摇晃。年纪似乎与我相仿。身披着一件带风帽的运动夹克。虽然头发染成了金色，但头顶的部分长出黑发，有种不良少女的感觉。是我在学校没见过的类型。

她一看到我，就露出警戒的神色。下意识地放低姿势，两手从腰部离开像是在防备。因为她浑身散发着“不要靠近”的气场，所以我在离她三、四米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你这家伙是谁啊？”

女孩问道。声音透露着威吓感。而且，冲着初次见面的人称呼“你这家伙”的强硬态度让我有些畏缩。

“啊……我、我叫麦野茅人。”

自我介绍后，女孩讶异地盯着我的打扮。她的眼神很凶恶。散发出熬夜过后般的紧张气氛。

“本地人？”

“不，我是从东京来……修学旅行的。”

“哼嗯。”

她警戒着我的同时眼神四处环顾。没有看过来径直问道。

“这个，是什么？”

“什、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停住了。”

“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

“……嘁。”

一声咂舌。

太过露骨的态度令我大受冲击。虽然明白这种情况下她很难保持冷静。但还是有些受打击。

她继续四下张望。我没有搭话的勇气，于是再次观察她的样子。

仔细一看，运动夹克下面还穿着制服，应该是当地学校的。虽然是很常见的制式西装，但没有系领带或是蝴蝶结。从发梢间露出的耳朵上，能够看见耳钉。

我顿时紧张起来。自己很难应付这种张扬的人。要是性格还差就更难办了。恐怕对她来说，和我这样的人平时也不怎么打交道吧。如果不是遇到这种事情，根本不会有所交集。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单纯的疑问。

为什么只有我和她，能够在这个世界里活动呢？

还是说，还有其他的人只是不在附近而已？

“喂，别盯着我看。”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慌忙地低下头道歉：“对，对不起。”

随后她走过来，盯着我的脸。

“我说，你几岁？”

“十、十七岁。”

“同龄啊。我还以为是初中生。”

“初中生……”

我受到了和咂舌同程度的打击。她是觉得我的长相很幼稚吗？也可能是我太过畏缩的缘故。既然是同龄人，那就不用敬语了吧。

虽然有些胆怯，但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那、那个……”

“干什么？”

语气中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这让我深感棘手。

“那个，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有些不自信地问后，她踌躇了一下，

“我叫井熊，井熊光。”

她不耐烦地报出姓名。

“井熊……同学是函馆本地人吗？”

“是啊，那又怎样？”

“我在想，函馆是不是经常发生这种事？”

“这种事？”

“比如时间停止，之类的。”

井熊同学的眼神又凌厉了起来。

“你在耍我吗？要是像电车一样天天停谁受得了！”

“也、也是啊。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吓死人了。虽然内心觉得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吧。但我没有还嘴的勇气。

井熊同学撩起刘海，深深地叹了口气。

“话说，你就没有点头绪吗？安静得我都头疼了……”

“没有啊。我正走在街上，突然大家都不动了……井熊同学呢？”

“那种事情，我也不知道啊。”

井熊同学虽一直语气凶恶，但刚才的话语听起来却有些软弱。或许，她那强硬的态度正是不安的表现。

“咦？”

忽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井熊同学是……本地人对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

“不，我在想今天是周内，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今天是星期二。我因为修学旅行所以不在学校，但井熊同学不同。如果学校停课应该不会穿校服，即便是在上下学途中，考虑到现在的时间也不太自然。这样的话，是翘课吗？

“……跟你没关系。”

冷淡的回答。我感觉自己在短时间里被相当讨厌了。希望这不是我的错，而是我们相性不合。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次井熊同学向我问道。

我烦恼了几秒，说了句“总之”后，继续说道：

“我想，只有找出时间停止的原因了……”

“怎么找？”

“这个……还没有想好。”

“……真没用。”

过分的发言。

井熊同学突然转身离去。

“你、你要去哪？”

“我去找其他人。你就随便吧。”

“诶？但、但是……”

在这种异常情况下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我还想和井熊同学共享一些信息。

但是，我没能挽留住她。井熊同学似乎注意到我想说些什么，但她没有理会，径直朝街道深处走去。很快背影便消失在视野里。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周围再次陷入异常的寂静。

只要有心，我可以强行把她叫回来。之所以没这么做，还是因为难以消除对井熊同学的抵触。我不觉得自己能够和她顺利地相处下去。

我呆呆地站在函馆车站前。

这样一来，也只能单独行动了。不过也倒是更轻松一些。

“怎么办呢……”

虽然说过要找出时间停止的原因。但问题是“怎么做？”。我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调查。这个时间停止的现象——姑且称为停止现象，出现的太过突然，也没有任何前兆。简直就像上帝按下了世界的停止键一般。亦或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立体模型当中，一切都凝固住了。

——就像是，被关起来了一样。

察觉到某种违和感的本质后，我的神经紧绷在肌肤上。

……果然。没有风。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只是现在风停了吗？不。即使是没有风的日子，在外面不会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很奇怪。大概这就是，我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的原因吧。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很不科学，或者说异常的状况。这种事，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那么，奇怪的是我吗？

比如说，因为逃避现实而产生幻觉之类的。虽然是相当讨厌的推论，但好像很有可能。我记得，有种精神疾病就叫做『爱丽丝梦游仙境症』。那是种会把身边的物体看得忽大忽小，对时间的感觉变得异常的疾病。我虽然认为那个症状并不会有“时间停止的感觉”，但目前来看，这和我所陷入的状况有相通的部分。只是，如果这是我的幻觉，那个不良少女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还留有疑问……

“嗯……”

不行了，搞不懂。

我正觉得想不通时，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说起来，午饭还没有吃。

吃完饭再想对策也不迟。我沿着道路前进。

因为是午饭时间，大部分的餐厅都在营业。但是因为没有人动，进店也没办法点单。我边走边考虑要在哪里吃饭。

“哇！”

差点一脚踢到路上的鸽子。

好危险。幸亏我注意到了。鸽子在地上走着走着，就像摆设一样静止了。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差点把鸽子踢飞。

一般情况下，鸽子会主动逃走。不过现在这样，似乎有必要由我来避让。学到了新鲜的体验。今后走路要注意脚下。

“……”

我蹲在鸽子面前。

大概是羽毛丰满的缘故，函馆的鸽子胖墩墩的。我不经意间用食指摸了摸鸽子的脖子。很柔软。鸽子纹丝不动，却能让我感受到微弱的生命温暖。

——明明是动物的话，就没问题啊。

我站起身，用衣服擦了擦抚摸鸽子的食指，继续前进。

走了一会儿，发现了一家可以店内用餐的便利店。

我推开手动门进入店内。里面开着暖气。看来即使时间停止，还是有温差存在。

从里面的饮料区拿了茶，又从架子上拿了泡面后，我走向收银台。将钱放在静止在打哈欠瞬间的店员面前，顺便取了副一次性筷子。然后走到用餐区。

翘课的时候，我经常在便利店消磨时间。因为便利店的店员对客人毫不关心这点很合我意。也有一段时间曾泡在图书馆里，但被管理员搭话之后就不再去了。我不想被别人干涉。

我打开泡面盖，站在烧水壶面前。按下热水按钮准备接水。

“咦？”

没有热水出来。看了眼刻度，热水已经补充过了。觉得奇怪的同时我再次按下按钮，结果还是一样。

我试着打开壶盖。蒸汽从里面膨胀起来——然后就那样停留在空中。

虽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但我亲眼目睹了非常不可思议的现象。

“好奇怪……”

我下意识地，将手指伸进像云一样停留的蒸汽当中，

“好烫！！”

手马上缩回去了。感觉差点就被烫伤了……姑且，水是烧开的。

我将水壶倾斜，直接向泡面碗往里面倒水。虽然稍微倒出一些，但物理法则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工作。我合上泡面和水壶的盖子，坐在椅子上。光是倒热水就费了一番功夫。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主页。时间显示为十二点二十五分。如果时间在正常流逝的话，这应该是正确的时间吧。然而店里的时钟还停在十一点十四分。目前我还是找不出活动·停止的规律。吃完饭后，就去调查一下这个世界吧。

我玩着手机等待三分钟。由于连不上网，只是随便点开又关闭了几个应用。这时，我的目光停留在通话记录的“暮彦舅舅”的名字上。这是两周前的记录。

暮彦舅舅是我的叔父。他在这通电话的三天后去世了。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享年三十九岁。年纪轻轻便离开了人世，却很少有人为他感到悲伤。因为他性格孤僻导致朋友很少，连亲戚们都相当疏远。

——暮彦最后说话的对象，可能就是茅人呢。

没来由地，我想起母亲在葬礼上说过的话。

我和暮彦舅舅最后的对话。

那个时候，我们说了什么来着……

『真是愚蠢至极。』

暮彦舅舅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

两周前的那天也是如此。在深夜一点左右打来电话，突然开始冲着我发牢骚。这是常有的事。我记得，那天好像是参加了画家们的聚会，比平时更加闹腾。

『都是一群蠢货。买下那些家伙作品的都是俗人。那些人到死都不会注意到，真正明白本质的人正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们。真是可悲。』

“哦。”

『说到底只是底层的艺术家，每个家伙的人性都卑鄙无耻。一扯到八卦话题就瞪大眼睛兴致勃勃的样子真是看得人反胃。简直就像聚集在尸体上的黑鳟群。这群画师界的入侵物种，赶紧灭绝掉吧。』

“是吗……”

暮彦叔叔对任何事物都抱有愤怒。从政治、电影、演艺、天气、海外的名人到自己家的邻居，他都毫不留情地恶言相向。大部分都是内容空洞的批评。虽然不会给别人带来伤害，但被人讨厌也在所难免。

只是。

『喂。你只会说些没带脑子的回应吗？至少给我装出点感兴趣的样子。不然以后长大会吃苦的。』

“我很困啊……差不多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哼。高中根本没有必要去。又不是义务教育。还不如在房间里看电影更有意义。多接触一点名作。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并不讨厌暮彦舅舅。

在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会生气的这点上，暮彦舅舅是无比平等的。而且，即使暮彦舅舅有着画家的优秀身份，但他仍是个无药可救的人类，这也让我感到安心。虽然是出于某种轻视的情感，但我从暮彦舅舅身上看到了对未来的希望。心想，这样的大人也能活下去啊。

不过最后他还是死了。

『话说，你想上学吗？』

“诶？”

『我在问你想不想上学。』

话筒的另一头传来“咕嘟”的吞咽声。大概是在喝酒吧。这也是常有的事。

“那当然了……不能不去学校吧。毕竟，家里人都为我支付了学费。而且，我也只有现在能享受高中生活……”

『我是在问你的意愿。』

“就算你问我意愿……”

我无法下定决心，陷入了沉默。

『哼，还是这样没有骨气。你太沉默寡言了。不多发表自己的意见就会被周围人利用。知道吗？现在这个时代，国家和社会体系早都变成会吃掉那些落后者的怪物了。要对抗它们，只有靠行动和发言。』

“……我差不多能睡了吧？”

『不行。』

“已经一点了啊。”

『啊啊，真是烦人。不要被时间囚禁。那只不过是幻想罢了。过去也好未来也好，都只是幻想。我们只是，在看着一副名为命运的，难以观摩全景的巨幅画卷而已。』

暮彦舅舅完全醉了。

之后他又扯了些像是梦话的闲谈。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放弃了第二天去学校。一直没挂电话并不是出于温柔，只是为了找个借口。虽然嘴上说不出口，但我还是不想去学校。

之后的电话内容已经记不清了。我困得要命，而暮彦舅舅说的话也支离破碎，几乎都当作了耳旁风。

除了最后一个。

『琥珀的世界。』

暮彦舅舅说道。虽然前文已经记忆模糊，但那一句话却清晰地留在了回忆当中。

“琥珀？”

『没错。粘稠树叶凝固而成的东西。将小生物困在里面后固化的树液，几万年来一直完好地保存着。我大概，目睹过这个世界变成琥珀的样子。而且，是在时间的外侧。』

“那是新作品的构想？”

『可恶，连你也怀疑我啊。不，我明白的。反正这是荒唐的事情。不过，我应该知道。应该体验过。那感觉，绝对不是因药物和酒精而变冷的大脑所产生的妄想。那个，实在是……太真实了。』

“那个是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啊……”

『很快了。很快，我就能找到规律了。我有预感，下次一定能留下可信的证据。你总有一天能听懂我说的意思。不，会体会的。那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茅人的话，一定……』

沉默。

“暮彦舅舅？”

『……呼噜。』

睡着了。我挂断电话。把头埋进枕头里。

三天后暮彦舅舅去世了。好像是路人发现暮彦舅舅倒在车站前叫的救护车。但是，听说心脏早就停止了跳动。

守夜时我看到暮彦叔叔的脸，比上次见到他时显得更老了。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似乎在死后，他也在控诉着对世界的愤怒和活着的痛苦。

“琥珀的世界……”

我喃喃自语。

总觉得这是某种暗示。『琥珀的世界』。『时间的外侧』。这是偶然吗？总觉得，和我所处的现状有某种关联。而且，『那个』到底是指什么呢？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好好听他说了。

暮彦舅舅住的公寓在东京。到了那里，我也许就能明白这句意义深长的话的真正意思。不过，在有轨电车静止的当下，恐怕其他交通工具也都停了。前往东京可能并不容易。而且，就算找到暮彦舅舅的房间，也不意味着有解决办法……

“嗯……”

要怎么办呢？

我抱着胳膊陷入苦思，突然想起泡面的存在。

糟了。完全忘记了。面都泡软了吧。

我打开面碗的盖子。小声地说“我开动了”后，将筷子伸进碗里。

“……嗯？”

面条很硬。

好奇怪。毫无疑问已经过了三分钟以上。为什么还没泡好？水太凉了？不，应该不是，我这么想着摸了下面碗，发现确实是热的。那为什么……

“啊！”

难道说，是泡面的时间停止了？因为时间没有前进，所以无论等多久都泡不好……

怎、怎么会这样。这个世界连碗泡面都吃不了吗？不过我也不喜欢泡面倒是无所谓。问题在于，现在连倒热水做饭都没办法做到。这样一来，这世界中能吃的东西就非常有限了。说不定我只能吃已经做好的食品，或者蔬菜、水果等可以生吃的食物。

会让人感到十分不自由的，或许不仅仅是吃饭。在物理法则无法正常发挥作用的当下，一些在平常看来理所当然能够做到的事情，可能也会难如登天。

还验证一下比较好。

最优先的是收集信息。首先要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律。之后再找出停止现象的原因也不迟。

今后的方针决定下来了。

离开便利店五个小时后。手机没电了。

正在海边一家特产店的我，中断了验证，前往今天预定住宿的酒店。我记得带队的老师说过，我装着包括充电器在内的日用品的行李，和其他学生的行李一起从机场直接送到了酒店。

本应该染成朱红的天空，依然保持着清澈的蔚蓝。已经不需要确认时间了，就停止在十一时十四分。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外面都没有变暗，这让人有些不舒服。如果没有运转的时钟，体内的时钟也会变得不正常。

说起来，以前借的DVD当中，有一部以白夜的乡村小镇为背景的电影。来到日不落小镇的主角，因为不习惯的环境和工作的压力患上了失眠症，变得疲惫不堪。

我不想变成那样。虽然不知道这种停止现象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但我必须要维持对时间的感觉。为此，要给手机充电，掌握好时间。

到达目的地的酒店，我走进其中。

我记得托运的行李会放在衣帽间保管。衣帽间的位置……应该在柜台后面吧。

“抱歉打扰了……”

我对着笑容已经凝固住的服务生说了一句后，便走进柜台的后方。继续往里走，果然不出所料，里面存放着大量的行李。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找到了自己的背包。

我来到大厅，从背包里取出充电器的数据线。

“插座在……”

我四下张望，在大厅一角发现了简单的工作区。走进后看到电源还在工作，于是立刻为手机进行充电。

……然而，无论等多久都没有充进去。

在预料当中。不过，还是很失落。

“果然不行吗？”

通过在停止的世界里反复验证，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首先，大多数机器——应该说『自动运作』的都不能使用。自动门必须用手撬开，ATM机按下也没反应，电梯不会动，把手放在传感器下也不出水。实在不方便。最让人头疼的是上厕所。即使拉下把手也只是一瞬间会发出“哗啦”的声音，水几乎不会流动。所以基本上每个地方只能使用一次。如果不冲的话倒是可以重复使用。

手机无法充电大概是因为线路上的电流停止了吧。即使插上插座也不会有电流过来，所以无法充电。

我把手机和充电器塞进口袋，走出酒店。背包就放在大厅里。暂时打算以这家酒店为据点，围绕函馆调查停止现象。

一边走在人行道上，一边在脑海中复习至今为止的验证结果。

无法使用『自动的东西』，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手机、平板电脑、百元打火机等。这些内置电池或燃料，而且尺寸方便携带的东西是可以使用的。这也包括生物。有一次，我将树丛里的蜘蛛放在手掌上后，它竟然动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把它扔到地上后，它就像刚发现时一样停止了。

捡起来一看，又开始活动。似乎只在于尺寸的不同，无论是生物还是机械都没有区别。

能动的东西和不能动的东西的区别。

感觉，逐渐掌握了规则。

“嗯？”

人行道上丢有空罐。再往前几米就是垃圾桶。

我稍微鼓起些志愿者精神，顺手将空罐捡起，进行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实验。

往前走了几步，我停下来。然后将空罐子朝着垃圾桶投掷。

离开手的空罐画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即将投篮命中——就在这时，空罐突然在空中停住了。

“嗯，果然是这样。”

我拿起固定在空中的空罐，这次总算是扔进了垃圾桶。

气场，用这个来形容最为贴切。

这只是假说——而且是相当感性的想法，我身上缠绕着『能在停止的世界活动的气场』。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是，能将其他事物卷入其中。所以手机和平板电脑能够正常工作，扔出去的空罐才会停止。只要是能装在身上的机器，稍微大一点也能够活动。

还有许多不明确的地方。但如果花时间和精力的话，大概能渐渐地搞清楚。

就这样继续验证吧。我还有其他想要尝试的实验。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准备好时钟……

沙。

“！”

刚刚好像有什么声音。

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我停下脚步。人行道上虽然有人，但没有在活动的。

“有，有人在吗？”

没有回答。

不像是错觉。我听得很清楚。在这个没有风的世界里，除了我以外还有活动的人。说不定，在车站遇到的那个女生——井熊同学就在附近。想到这，我试着问了声“井熊同学？”。但结果还是一样。声音融化在虚空当中。

顿时，我打了个寒颤。

在如无机物一般一切静止的世界当中，我感到了冷意。冰冷得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不用说，现在是异常状况。因为发生了时间停止这种难以置信的现象，所以再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就像恐怖游戏那样，被未知的生物追赶都有可能。就算不是未知生物，哪怕被别人袭击也是很可怕的事情。如果我受伤了，连救护车都叫不来。时间停止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不清楚。

恐惧感和危机感同时涌上心头。

不能再悠哉下去了。话虽如此，该怎么办才好……

为了尽可能地排解心中焦躁，我迈开步子。也有想要远离发出声音的地方的想法。我一边走，一边思考从停止的世界中脱离的方法。

沿着小路走着，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背影。

“那是……”

并排的四个男生。

是永井他们。和我同组的人。看来我是无意识间走回了时间开始静止的地方。从那之后才过了几个小时，他们的身影却让我感到无比怀念。

我绕到永井面前，凝视着他。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试试，却一直拖到现在。

在停止的世界里接触别人或怎么样呢？

我咽了一口唾沫。

接触别人。光是想想就觉得要出荨麻疹了。我真希望这是最后的手段。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感觉这个举动会有很大的意义。没有特别的根据，只是凭直觉如此想到。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伸展四肢，做好心理准备。

“……好。”

我下定决心。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永井……啊，要碰哪里比较好呢？肩膀附近比较保险吧。不过比起衣服，我觉得直接接触皮肤会更好。和良药苦口同理，越是自己难以接受的事情可能会越有效果。我的直觉从刚才就一直在耳边低语：“还是去碰皮肤比较好”。

决定了，就去接触下皮肤。虽然我非常抗拒，但如果衣服没有效果的话，还是要试试皮肤的。永井裸露在外的皮肤的只有脸和手。脸的难度太高了，所以我选择了手部。

我蹲在原地，再次伸出手。心脏怦怦直跳。没事的，我对自己说。这种程度比起体检时差远了。

唰地，腋下冷汗直冒。

“啊……”

如果我刚一碰，永井就动了怎么办？从在的位置来看，要是永井动起来大概会撞到我。

好险。还好在最后关头注意到了。

我走到永井的身后。这次，一定要碰到。

“没事的……没事的……”

这次一定能成。手在颤抖，我缓缓地伸过去。

指尖，碰到了永井的手。

“！”

在那瞬间，我立刻缩回手。飞速离开了永井。

一秒、两秒过后，永井没有变化。还是僵在原地。

“唉……”

疲惫一股脑地涌现出来。刚才毫无意义，只是耗空了我的精神。我到底，在做什么呢？说到底，仅仅是接触别人根本不可能解决这种世界性的现象吧。我真像个傻瓜一样。

如今冷静下来才明白。或许，我之前是抱有别的期待。是与停止现象无关的，个人的，小小的期待。

永井现在没有呼吸，估计心脏也没在跳动。虽然没有死，但也很难说是活着。正如字面意思，只是停止了。我下意识地，期待起自己或许能接触这种状态下的人。甚至觉得或许能帮我克服病症，但是不行。在接触的瞬间，我全身的细胞都表现出拒绝的反应。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微微抬头仰望天空。

我的病肯定是一辈子都治不好了。我并不难过。只是，有种莫名的不安。因为这种病，今后我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这种事情，现在烦恼也无济于事。

我调正好情绪。现在，集中精力处理当下的状况吧。

“喂。”

“唔啊？！”

心脏差点从嘴里飞了出来。

我连忙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身后站着一位金发女孩。是井熊同学。她一副不爽的样子，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凛然地站在那里。

“吓死我了……井、井熊同学？”

我完全没注意到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井熊同学向我走来，一脸不爽地抱着胳膊。

“怎么？我不能在这吗？”

“没、没有那回事。只是突然被搭话有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监视你啊。”

我愣了一下。井熊同学之前应该说过她要去找其他的人。

“为什么？”

“那当然是怕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奇怪的事情？”

“就是……别、别让我说出来啊蠢货。”

莫名其妙被骂了。奇怪的事……是觉得我会做出犯罪行为吗？这么一想，井熊同学或许比外表看上去要有正义感。

井熊同学“啧”了一声，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不过，看来应该不用担心你了。”

“是、是吗？”

是被信任了？还是不信任？从刚才开始我就无法理解井熊同学的意图。而且，井熊同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我的？周围这么安静，我应该能察觉到动静才是……啊。

“难道说，那时的声音是井熊同学的？”

“什么时候啊？”

“就是我问，有人在吗的时候……”

“哦。是我。”

井熊同学一脸淡然地承认了。我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你完全可以回应一声……”

“因为我不想跑出来。”

“诶诶……”

这个人，怎么回事？求你别在奇怪的地方固执起来啊。话说从函馆车站见面后已经过很久了。她是这期间一直跟着我吗……？说不定，她也害怕自己一个人。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啊，对了。你知道现在的时间吗？”

“时间？”

井熊同学卷起袖子。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露出一块手表。

“刚刚过六点。”

“六点……”

我还以为才五点左右。糟了。已经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了。

“你为什么关注这种奇怪的事。时间都停止了还有什么确认的必要吗？”

“这个……不知道时间的话我就没法冷静下来。”

“真神经质。”

唔。这点我无法否定。

“比起这个，你知道什么了吗？我看你好像做了各种各样的实验。”

“嗯，差不多。这个世界的法则……之类的东西。我渐渐能明白了……大概。”

“说得毫无底气啊。”

井熊同学不满地说完，看了看四周，又将视线投向我。

“一直站着太累了。找个地方坐。”

“啊，嗯。”

井熊同学迈开步伐。又要分开行动了吗?我一边想着一边盯着她的背影，突然，井熊同学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发什么呆呢。你跟上来啊。”

“啊，好的。”

原来我可以跟上去吗？

我按照吩咐，跟在井熊同学后面。我们默默无言地走着。

不过，她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心境转换呢？我还以为她一定是讨厌我。大概井熊同学也明白共享信息的重要性了吧。然后才无可奈何地和我进行联络。

井熊同学走进路边的一家餐饮店。我正想跟进去，但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使用了大量鲜艳黄色的华丽装潢。残留着昭和时代的痕迹。还有那高高挂起的小丑标志。这里是幸运小丑。以函馆为据点的本地汉堡连锁店。我在《日本妙国民》上见到过。据说在当地比麦当劳更受欢迎……（译注：日本妙国民（秘密的县民SHOW），是日本电视网播出的综艺节目。介绍日本各都道府县民不同的秘密风俗习惯。）

店内装潢和店外同样个性鲜明。虽然布局和普通的快餐店没有太大区别，但显得杂乱拥挤，信息量很大。墙上挂满了海报和画。而且人还很多。

井熊同学推开静止的碍事人群，朝里面的坐席走去。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生怕碰到别人。灵巧地扭动身体朝里面走去，在井熊同学的对面坐下。

我叹了口气。光是在店内移动就神疲力竭。人流即使不动，造成的拥挤也很麻烦。

“咦？”

桌子上放着芝士薯条和奶昔模样的饮料。我正想这好像是别人的位置，就看见井熊同学若无其事地把薯条放进嘴里。咀嚼着咽了下去后，用吸管喝开奶昔。

井熊同学松开吸管，舒缓脸颊。

“……真甜。”

“那个，是怎么回事？”

“嗯？别人给我的。”

“谁？”

“那边的人。”

我顺着井熊同学用下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拿着托盘的中年女性静止在那里。托盘上放着一个汉堡包。不会吧？

“这、这是偷的？”

“别说的那么难听啊。我只是让她分了我一点。”

“不，我觉得这和偷没有区别……”

是什么时候偷过来的？手脚真不干净。我还以为她是个有正义感的人，看来这个评价有必要修改一下。

井熊同学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副将错就错的样子反问道。

“才不是吧。我又买不了，只能抢了。”

“就算这样，也能把钱留下……”

“那没钱了要怎么办？你是打算抓鸽子吃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井熊同学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停止现象一直持续下去，还这样付钱的话，身上的钱迟早会花光。不过，我认为在还有钱的时候，至少在形式上把钱留下来也是正确的。还有吃鸽子从法律上讲可能不太好。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提醒她时，肚子突然传来阵阵饥饿感。回想起来，在便利店我也没吃成泡面。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井熊同学皱起眉头。

“什么啊。你有话就直说。”

“啊，不……我只是肚子饿了……”

“饿了？时间停止后你什么都没吃吗？”

“嗯，是的。”

“哼哼。”

井熊同学的眼中，似乎闪烁起嗜虐的光芒。她把刚才吃的薯条连同盒子一起向我递来。

“你可以吃这个哦。”

“诶，但这是别人的……”

“哎呀赶紧吃吧。”

她到底是哪来的立场说这话呢……

不过，虽说是偷来的东西，但面对井熊同学的好意我还是不敢怠慢。目前为止，她是除了我之外唯一能行动的人。我想尽量和她保持良好的关系。而且看样子她也没打算把薯条还给原本的客人，那就先就收下吧。

“那，我不客气了……”

我犹犹豫豫地取出一根薯条。像是刚做好的一样温热。不对，不是像是，它的确是刚做好的。因为时间停止，饭菜不会变凉或是腐烂。

我将薯条放进嘴里，芝士的粘稠和肉的鲜美在口中扩散开来。芝士的下面淋着肉酱。久违的进食使我感到这薯条出乎意料地好吃。

井熊同学看着我，得意地笑起来。

“好了，你是共犯了。接下来要听我的。”

她的嘴角露出虎牙。

原来她是这样笑的啊，我心想。原本不良少女的印象深刻，这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令我有些恍惚。这样一看，该说是与年龄相符，还是比印象中要年幼……等下。

“共、共犯？还让我听你的……为、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吃了我的薯条啊。话说你反应好慢。”

“不，我想那不是井熊同学的薯条……而且一根薯条的代价也太沉重了吧？”

“那就只听一根薯条份的话吧。”

我不知道一根薯条具体是多大的份量。不过再反驳又会惹她生气，只好勉强答应了。

“好吧，一根份的话……”

“OK，不要爽约哦。”

井熊同学将薯条盒放回自己身前，继续吃起来。……诶。就只给我一根……？

“说回正事。这个世界的法则是什么？”

“啊，那是……”

虽然还有些不甘，但现在先继续话题吧。

我把在这个世界进行的验证结果详细地告诉她。

“气场吗。”

井熊同学舔了舔沾上盐的手指，重复着我的话。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这种感觉。不过就没有更新鲜的情报吗？”

“我想想……比如离开手的东西大概一秒后会停止？”

“我不是说那种细节的事情，而是秘诀那样的，比如驾车或者连上网络方法。”

“唔，好像没什么很有用的……而且我认为车和网络应该都用不了哦。说到底没有驾照的话也没法开车吧。”

“唉，真没用。”

井熊同学又咬住吸管。奶昔好像快要见底，杯子发出嗞嗞的声音。

“那个，井熊同学那边怎么样？有找到其他能动的人吗？”

“没有啊。大家都停住了。我试过从楼顶往下看，没有在活动的东西。除了你。”

“这样啊……”

井熊同学不也没有什么收获吗？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所以，到现在也不清楚时间停止的原因吗？”

“啊，关于那件事……”

“什么？你明白什么了？”

井熊同学猛地探出身子，眼神里充满期待。真是个感情容易外露的人。

我正打算把暮彦舅舅的事情告诉她——但各种悬念在脑海内盘旋，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抱歉，没什么。”

“说！”

“是。”

我说出了暮彦舅舅的事情。

他去世前给我打过电话，留下了意味深长的话语。暮彦舅舅住在东京。如果去舅舅家的话，也许会知道些什么。我将这些大致地说明了一下后，井熊同学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起因是你舅舅的话，为什么连我也被牵连进来？”

“我不知道啊……而且，我也不确定这就是舅舅造成的。”

“但是，听起来相当有嫌疑啊。”

唔，我一时语塞。

井熊同学的怀疑不无道理。我虽然觉得这种停止现象并不是靠个人的力量就能引起的。但也没法一口否定这与暮彦舅舅有关。

话虽如此。暮彦舅舅的话就像是不知道连向哪里的蜘蛛丝。就算顺着蛛丝寻根究底，在尽头等待着的恐怕也是虚无。我不想让她抱有太渺茫的希望。所以起初才不愿说这事。

“东京，东京吗……”

井熊同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起来。

我刚想在陷入僵局之前改变话题，就听见井熊同学果断地说道“好，决定了。”

“去东京。”

“诶？！”

如此跨维度的决断让我大吃一惊。

“怎、怎么去？”

“那当然是步行了，毕竟电车和公交车都没法用。”

“会很辛苦哦……骑自行车都要花上好几天。”

“自行车？啊啊，你还没试过啊。”

“诶？什么？”

“自行车没法骑哦。也不是不能骑，但是踏板太重了比走路要累三倍。”

“是吗？！”

我才知道……不过仔细想想，就能理解了。大概是惯性的法则失效了的原因。因为不在气场的范围，所以轮胎无法持续转动。这样一来，移动方式果然只剩下步行了。

“那就更困难了啊……而且，就算费尽千辛万苦赶到东京，也可能一无所获。”

“待在这里不也是一样的吗？说不定时间停止只发生在北海道呢。”

“要是那样的话，可以等待救援……”

“在去东京的路上，说不定能遇到其他能动的人吧。”

“但是……”

“你怎么这么畏首畏尾的。我说去那就去！”

真固执。对井熊同学而言，去东京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从北海道走到东京要花多长时间呢？一个月左右？话说能徒步穿越大海吗？……啊，有青函隧道来着。因为时间停止了，应该可以走过去。至于吃饭和住宿，最坏的情况下没有钱也能解决。

咦？没想到竟然没有什么问题？时间也不用担心，只要有毅力的话也许能走到。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勉强阻止的必要吧。

“……我知道了。那就，那个，请注意安全。”

“说什么呢？你也要一起哦。”

“唔诶？！”

出乎意料的发言，又让我震惊不已。

“为、为什么我也要去？”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也不是不满……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吗？”

“我一个人不认识路。话说，你吃了我的薯条吧？那就听我的话。”

“再怎么说一根薯条的代价也太大了……我觉得……”

我说着说着担心起『会又惹她生气』，声音逐渐失去了自信。但出乎意料的是，井熊同学显得有些不安。

“那、那你说怎么办？一直留在北海道吗？那样的话，绝对会束手无策的。”

“这……”

我的内心动摇了。

如果一直没有进展，我迟早也得去东京。我没有一直留在旅行地北海道的打算。而且，我家也在东京。如果只是早回去和晚回去的区别，和井熊同学同行或许也不错。

但是，如果和她同行的话，就意味着要一起行动很长时间。这点令人不安。我能受得了她蛮横的脾气吗？

我偷偷看了一眼井熊同学。

井熊同学一脸认真地等着我的回答。神色有些不安，仿佛已经走投无路。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如果拒绝井熊同学的邀请，总觉得她有点可怜。

我不再坚持。

“……我也去哦。去东京。”

话音刚落，井熊同学一扫脸上阴霾，神情明亮起来。

“真是的，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嘛！纠结太久了！”

“对、对不起。”

“那要尽早做好准备了。”

她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多云转晴。怎么说呢，让人觉得她只是单纯地想去东京。

“你也赶紧准备。明天就出发了。”

“嗯。……诶？明天？太早了吧？”

“好事赶早不赶晚吧。”

井熊同学将食物垃圾整理好，放到归还垃圾处。

“明天九点在函馆站集合。不要迟到哦。”

说完，她扔下垃圾就要离开。

事情进展的太快。这下，从明天起我就要和井熊同学一起前往东京。说实话，我完全没有实感。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嗯？从明天开始？

“等、等一下。”

井熊同学已经走出店门。我慌忙追过去。闪避着人群朝出口移动，刚出店门时，井熊同学回过头来。

“怎么了？”

“我不清楚时间……那个，『明天』是什么时候？”

“啊？”

问题显得相当愚蠢。但我想表达的意思没有错。在这个世界当中『明天』位于哪里，我并不清楚。

井熊同学一脸“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不耐烦地挠了挠脖子。

“你的手机呢？”

“没电了。”

“那手表。”

“没有……”

“啧。”

故意的大声啧舌，这很伤人我希望她别这样。

井熊同学不耐烦地摘下手表，朝这边扔来。我赶紧做好接住手表的准备，然而手表在空中停了下来。我有些不好意思，拿起停止的手表。

“这个借给你，别弄坏了哦。”

“唔，嗯。井熊同学知道时间吗？”

“我的手机还有电。为了你我得使用宝贵的电量了，你可要感谢我啊。”

“好、好的……非常感谢。”

“那就明天九点啊。迟到的话我真的会踢你。”

最后井熊同学又说了句令人不安的话，转身离去。

我看着井熊同学借给我的手表，没想到款式很有女孩子气。粉色的腕带很可爱。确认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如果时间正常流逝的话，外面早就是晚上了。天空一直明亮导致时间的感觉变得错乱。磨磨蹭蹭的话一不小心就是第二天了。还是尽快准备吧。

不过，在那之前。

“得先吃点东西……”

肚子饿到极限了。

为了填饱肚子，我前往附近的超市。这次一定得买个便当。

吃完这顿迟来的晚餐后，我前往寄存行李的酒店。今天打算住在那家酒店。因为还没有办理入住所以算是擅自留宿，但至少已经付过钱了。

我进入酒店，在大厅取回自己的行李。因为不能用电梯，所以从应急楼梯走上去。到了二楼，客房正在清扫，所以大部分的房门都敞开着。

我随便看了几处房间，找到一间刚打扫完的。于是决定借用这里。

“接下来……”

旅行的准备……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原本我就是来北海道修学旅行的。不管是准备还是什么，本来就是在旅行。根本想不出其他需要的东西。既然没法用手机，那就只能用纸质地图。待会儿去一趟书店好了。

我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真想冲澡啊。”

出了不少汗，也积累了不少疲劳。但现在别说淋雨了，连自来水都没有。只能忍耐了吗？

“不，等一下。”

我站起身，打开放在桌上的入住手册。找到楼层地图，在顶层有『大浴场』的字样。

没办法淋浴。不过，浴池的话可以。

我抱着换洗衣物和浴巾走出房间。目的地是大浴场。冲上楼梯，来到顶层。

穿过男汤的门帘，脱掉袜子，走进浴场。

浴池里放有热水。完美，我得意洋洋地把右手伸进热水里。

“唔，有点温啊……”

可能是上午十一点不是使用时间吧。之前要是认真看过手册就好了。但这温度也不是不能洗澡。到东京之前不知道还能泡几次澡，就算有点温也忍着吧。

我返回更衣室脱下衣服，再次回到浴场。从洗漱用品存放处拿出沐浴露和洗发水，顺便把脸盆拿到浴池旁边。然后用脸盆接起热水浇在头上。

“呼，真痛快。”

热水随着重力从身上流下，但是因为流不进排水口，只能堆积在脚下。虽然脚周围有点不舒服，但身体完全可以洗。

仔细地洗了洗身体和头发后，我泡在浴池当中。

“哇，好奇怪的感觉……”

怎么形容呢……热水很硬。水中的阻力比平时要大，导致行动变得不便。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不适。由于身体很稳定，泡起来反而更舒服了。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回顾今天的事。

在学校我基本不说话，在家里也只有晚饭的时候会和父母交流。如果声带疼的话，我明天就几乎说不出话了吧。要休息一下嗓子。毕竟明天肯定要和井熊同学说很多话。

“要是能搞好关系就好了……”

正是因为在这样的状况下，自言自语才会变多。

我将鼻头都浸在热水里，咕嘟咕嘟地呼气。

第一卷 第二章 青函隧道

“嗯。”

刚和井熊同学在函馆站碰面，她就向我伸出手。

今天……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正确，井熊同学也身穿和昨天同样的运动夹克。也许她很喜欢这件。她的背后，背着可能是装有行李的背包。

我看向井熊同学伸过来的手，微微侧头。

“这是……什、什么意思？”

“手表。”

“啊，对了。”

我慌忙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井熊同学的手表。

“还给你。不过时间错了一些……”

洗澡时，我将手表和脱下来的衣物放在了一起。因为不能戴着泡澡，实在没有办法。虽然也试着调整过，但因为不清楚正确的时间，会有误差。井熊同学似乎有所预料，什么也没说地接过手表。

井熊同学将手表戴上，和我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块手表，将它递给我。

“这个给你。”

“诶？”

我惊讶不已。

手表的设计很成熟。看上去比之前借给我的表还要贵。

顿时，我警戒心四起。面对用一根薯条的人情就要让我陪同去东京的井熊同学。如果接受了这块手表，真不知道会被要求做什么。

“赶紧拿过去。”

“这、这个，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哈？什么意思啊。”

“感觉，是不是又要我听你的话……”

井熊同学脸上露出怒意。

“谁会啊，蠢货。你要觉得我是那种人我就踹你了。”

“对，对不起。”

不想被踢，我老实地道歉。我都被自己的不堪一击吓到了。

我注意着不碰到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表后。井熊同学“哼”了一声。

“没关系，反正是臭老哥的。本来打算把它弄坏扔到桌子上的，就给你吧。”

她好像和哥哥的关系很不好。虽然不清楚情况，但既然送给我那就收下吧。

“啊，对了。时间要对准才行……”

“对准？”

“嗯。我和井熊同学的手表可能有误差……”

我在洗澡时晚了些时间，她所掌握时间应该也不一样。所以先在这里，把手表调到同一时刻。

“对准到几点？”

“那就，九点半吧。”

“嗯。”井熊同学回应了一声。调整好手表，我也照做。

应该是要拔起这里……好了。搞定。

将时间调至九点半后，我们戴上手表。我估计，对准时间会是我们以后的日常。因为洗澡的时候会取下手表，所以每次都要对准一下。 虽然有些麻烦，但这也是为了不打乱生活的节奏。

……不过，手腕痒痒的。我本来就不怎么戴首饰之类的东西。如果实在不行就取下来放在口袋里吧。

我这么想着，忽然感觉到井熊同学的视线。

“怎、怎么了？”

“没，我只是在想真不适合你啊。”

“诶……”

就算你这么说……话说，这不是井熊同学你给我的吗？

但是，确实不适合。有种，手腕败给了手表的感觉。

我透过刘海的缝隙，装作无意间看向井熊同学的脸。

耳朵上有闪亮的耳饰。胸前能看见项链。她戴着很多首饰。在我看来，像是十几岁女生独有的武装。

“那么，出发吧。”

井熊同学大步流星地迈开步伐，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就这样，以东京为目的地的旅行开始了。

从函馆车站出发后，我们一路沿着海边前进。最初的目的地，是连接北海道和本州的青函隧道。

离车站越远，大厦和酒店的数量就越少，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道路的宽度、每家店铺的停车场面积都比东京大得多。与其说是切身感受到了北海道的广阔大地，不如说只是给人一种闲散的印象。到了郊外，这种印象更加强烈。道路上能看见明显的裂痕，零星会冒出一些看上去像是废墟一样的店铺。整座城市都弥漫着寂寥的气氛。也许只是因为时间停止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对我而言，这种寂寥更能让我安心。

无声的世界也逐渐习惯了。周围安静的时候，内心的独白就会丰富起来。反而，我甚至觉得有些爽快。这种异常的安静，习惯后也会感到舒适。

说到安静。

井熊同学自出发后，几乎没有说过话。一开始是走在前面，现在变成默默地跟在我后面。不知道是为了保存体力，还是单纯地没有话题。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尴尬。本身就不擅长说话的我，也没有必要勉强和她搞好关系。虽然还有些畏惧井熊同学，但比起修学旅行时的分组行动，还是轻松多了。

我边走边望向天空。

秋日的晴空宛如画在天花板上一样。星期二的上午十一点十四分，一切都没有改变。

简直就像进入了照片里一样。更准确地说，像是分辨率高得离谱的VR谷歌街景。果然，异常就在于完全感觉不到风啊。

幸好，时间停止在晴朗的时候。如果在下雨的时候停下的话……

“啊啊真是的！”

井熊同学突然叫道。

她在身后大叫，吓得我差点跳起来。连忙停下脚步回头。

“怎、怎怎、怎么了？”

“这安静搞得我快疯了！”

“诶诶……”

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件事。

“啊~~可恶。头好疼。真想把停止时间的家伙揪出来……揍他一顿。”

井熊同学狠狠地抱怨了一句，突然皱起眉头看向我。

“你怎么一点不受影响？”

“就算这么问我……因为没有杂音，我倒不如说觉得很安心……”

井熊同学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也太怪了。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安心下来？你在逗我吗？”

“我、我没逗你，我说的是真的……”

“唉，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痛苦……太不讲理了。”

不讲理的是被迁怒的我才对吧，我不禁想到。

井熊同学夸张地叹了口气，再次迈开步伐。先不论所说的对错，她看起来真的很痛苦。我有些担心，走到她身旁。

“那个，你还好吗……？”

“说点什么。”

井熊同学的视线仍然固定在前方。

“太安静了我受不了，你来找点什么话题。”

“话题……”

这请求有点难度。说什么好呢？我和井熊同学之间的共同点太少了。……对了，共同点。

“井熊同学……不会是我的远方亲戚吧？”

“啊？你在说什么？”

“那个，我昨天想了一下。在这种状况下，好像只有我和井熊同学能够活动……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共同点或是联系之类的……”

“联系啊。”

井熊同学将手放在下巴上。

“我没听说过有亲戚在东京。”

“我也是，在北海道没有亲戚……那么。”

母亲的旧姓。家族成员。出生地。搬家的经历。

每个都没有关联，至少我和井熊同没有血缘关系。唔……我陷入沉思。

“电影的话倒是经常会有呢……其实有血缘关系之类的桥段。”

“你喜欢电影吗？”

“诶？那个，怎么说呢……我也没看过太多，不过问我喜不喜欢的话，应该是喜欢吧……井熊同学呢？”

“我一般。倒是不喜欢恐怖片。”

“诶。是害怕吗？”

“啊？才不是。再瞎说小心我宰了你。”

可怕！我明明只是出于兴趣问的，被抱有杀意也太过分了。

井熊同学踢飞脚边的石子。

“是小时候，父母让我看生化危机留下的心理阴影。我真的接受不了那种怪异的片子。话说就算没有那件事我也不理解啊，恐怖电影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要花宝贵的时间留下可怕的回忆。真蠢。”

“那个嘛……嗯……”

我略作思考。

“可能是因为，想要覆盖掉吧。”

“覆盖？”

“就像井熊同学会留下心理阴影一样。可怕的事物，会有很强的印象呢。所以，想要忘记讨厌的事情的时候，看一些特别恐怖的……也不仅限于恐怖，看些让人忧郁，或是不舒服的电影后，讨厌的心情就会被覆盖……所以，即使是非常恐怖，我也忍不住会看……”

最好的逃避现实方式，就是沉浸在故事中。不论是电影，漫画还是小说都可以。其中，让人心惊胆颤的恐怖片，无可救药的坏结局，或是给人心灵留下深深创伤的故事，有时也会帮助我们排解现实的痛苦。

不愉快的记忆只能用其他不愉快的记忆来填补。所以，才会在故事中寻求恐惧和苦痛。在我看来，这与自残所获得的安心感相近。

“不能理解。”

井熊同学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要用恐怖的东西来覆盖？我觉得那还不如看看相声开开心心地更好。”

“相声……”

“或者看油管博主的视频也行。”

“嗯……”

我很想说“那不一样”，但又无法具体说明哪里不一样。

“我想忘记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听喜欢的歌曲。比起电影，音乐更值得信赖。可以在短时间内调整心情。”

“原，原来如此。”

“你有喜欢的歌手吗？”

“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喜欢的类型呢？知道另类摇滚吗？”（注：alternative是摇滚音乐中的一种音乐类别，源于1980年代的地下独立音乐，并在1990年代到2000年代开始流行。）

“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完全不听歌……”

“……这样啊。”

这句话中，失望的情绪明显地渗透出来。

价值观不合，我想。井熊同学也是同样的想法吧。旅途才刚刚开始，却让人担心起未来。

我们走到十字路口。即使是在这停止现象中，过人行横道时也会自然地加快脚步。

经过烤肉店时，一股诱人的肉香扑鼻而来。即使时间停止，也能闻到气味。考虑到气味本来就是细小的粒子，倒也没什么不自然。这只是把留在空气中的东西，吸进鼻腔里而已。可是，按照这个道理，光又如何呢？

抬头就能看到刺眼的太阳。但是，如果时间停止，光子的流动应该也会停止，那么世界应该被黑暗笼罩才对。为什么会这么明亮？不仅仅是太阳，照明的光也正常工作。是因为光不受停止现象的影响吗？

“其他。”

“诶?”

“我让你换个其他话题。什么都好赶紧说，不要一下子就沉默。”

“抱、抱歉。”

我似乎无法解释时间停止的机制。现在先想想怎么让井熊同学心情好点吧。从她的声音听来，已经是相当烦躁了。

不过，其他的话题。有什么合适的呢。就算去寻找共同点，也找不到像样的话题。

考虑良久，我决定先从能想到的地方开始提问。

“那个……你喜欢吃什么？”

“寿司。”

“那，喜欢的寿司类型呢。”

“海胆。”

“海胆……喜欢海胆的哪里呢？”

井熊同学以咄咄逼人的气势看向我。

“开什么玩笑啊蠢货！喜欢海胆的哪里？这算什么问题！你对话方式也太烂了！就算是小学生都比你话题更丰富！蠢货！”

她说个不停，声音大得刺耳。我当即道歉。

“对对对对不起！”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不讲道理地骂。而且连续两次被骂蠢货。但我其实没有任何开玩笑的念头。说什么都好的话，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海胆的问题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井熊同学“呼”地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后，冷冷地看着我。

“你没有朋友吧？”

“唔……”

“你是不是被欺负过？”

“唔唔……”

井熊同学的话毫不留情地刺在我的心头。完全说中。

“怪不得。第一次见到你就感觉浑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像是在学校没有容身之处。”

刚才的话，狠狠地扎进我的内心深处。这和“蠢货”“阴暗”的辱骂声不同，有种心窝被殴打的痛苦残留在体内。我低下头，停下脚步。

井熊同学走了一会儿，停住回过头来。将体重靠在一条腿上，不满地抱起胳膊。

“怎么了？生气了吗？”

“……没有，我没生气。”

“又来了。你这样，明明一副有话要说的态度却不说话。看着真让人火大。”

一股热血涌上脑袋。我握紧拳头，抬起头。

“这、这么说的话，为什么要邀……邀请我啊。东京的话，一个人去不就好了吗?”

我很少生气，所以途中打了结巴。不用镜子也能知道自己脸红了。相对的，井熊同学依旧冷冷地看着我。

“理由？ 那肯定是有个人一起比较方便啊。”

“而且”井熊同学说着，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你喜欢男人吧？”

“……诶？”

“你想摸的那个男生，是和你一个学校的吧。不过嘛其实你喜欢谁都无所谓。我想只要对女性不感兴趣的话，和你一起行动也没有什么危险。”

我花了些时间，才理解井熊同学的话。

我想要触摸的男生，大概是在说永井。井熊同学目睹了我想要触碰永井的举动，因此误以为我喜欢的不是女性而是男性。

“什、什么啊……”

我垂下肩膀。愤怒一下子不翼而飞，背包的肩带都快要松开了。

井熊同学愣了一下。

“诶？不是吗？”

“嗯，我并不喜欢男性。”

井熊同学哑然了，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骗人。那……那不行啊。”

虽然不清楚井熊同学说的“不行”是对什么而言，但她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子。

和初次见面时的反应一样。看来“喜欢男性”的误会解除后，我再次成了她警惕的对象。

真麻烦啊，我不禁想。已经同行了好几个小时，事到如今才做出这样的反应真让人头疼。没办法。虽然不太愿意，但还是说出来吧。这样至少，可以解除她的警戒。

“啊……那个，要说我喜欢女性的话，也不太对。其实——”

这时，讨厌的记忆复苏了。

无数只手。嘲笑。老师的笑容。体育课。腹痛。屋顶。

像是用黑色蜡笔胡乱涂写而出的，粗糙而杂乱的记忆。即使想忘记，也会在不经意间腐蚀内心。地狱般的初中生活，是从和老师商量病情开始的。

我用力咬着脸颊内侧。

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不是学校，对方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同学。就算告诉井熊同学，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而且，如果继续旅行下去，即便不说，总有一天也会暴露。

“我不能，接触别人。”

我下定决心说出口后，井熊同学惊讶地皱起眉头。

“并不是有什么洁癖。只是无法做到接触别人这件事。虫子之类的动物还可以……只有人，真的不行。所以，我不会伤害井熊同学的……至少不会有物理上的暴力。”

短促地叹了口气，我继续说道。

“就像井熊同学说的那样，我在学校没有容身之处。因为这个病的原因，没办法交到朋友……不过，也有单纯是我性格阴暗的可能。”

我不禁自嘲。

我迈开步伐。这下把话说清楚了。不被相信也没关系。如果井熊同学希望中断旅行或者单独行动，那到时候再说。原路折返也不太好，所以我姑且继续这样南下。

走了不到两、三秒后，有脚步声传来。

井熊同学小跑着拉近和我的距离，走到并肩的位置。然后，她瞟了我一眼，又将视线转向前方。

“……喜欢吃什么？”

“诶？”

“我是说告诉我你喜欢的食物。只有我一个人回答不公平吧？你也多说说关于自己的事。”

“嗯，嗯。”

看来她打算继续旅行。我因没有被拒绝，感到些许的安心。

“喜欢的食物……炸鸡块吧。”

“呜哇，超普通的选择。”

“就算你这么说……我的确很喜欢。”

“不过，我虽然也不讨厌吃。但硬要说的话更喜欢Zanggi吧。”

“Zanggi……有那种食物吗？”

“诶？！你不知道吗？”

“嗯，格斗游戏里的残机（Zangki）我倒是知道……”

“格斗游戏的残机是什么……？”

（译注：ザンギZanggi指北海道特色炸鸡块，与格斗游戏残机Zangki（剩余生命）读音类似。）

之后我边沿着海岸前进，边和井熊同学聊着毫无营养的话题。说累了就陷入沉默，然后在井熊同学的催促下再次开口。不断地重复着。

手表显示时间是晚上八点。因为时间停止，外面依然很亮。但我们已经累得连这些都不在乎了。我和井熊同学，近一个小时都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中途休息了几次，但几乎一直在走路。膝盖发出悲鸣，脚底磨出的水泡每踏出一步都在强调着它的存在。

即便想找个地方投宿，却没见到一间宾馆或是旅店。于是不知所措的我们停在路过的小商店。

“累、累死了。走不动了……”

井熊同学说出泄气的话。她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筋疲力尽。

我在店里翻找。里面的装潢和《樱桃小丸子》当中的粗点心店一样。一位满面皱纹的老奶奶端坐在收银台旁。商店里面竟然还设置有游戏机。拨撩着我的童心。如果时间在流动的话，我可能会玩。

我先拿起五百毫升的水和能量饼干，把钱放在收银台上。在自来水无法使用的当下，水十分珍贵。

走出店外，美丽的日本海尽收眼底。如果时间正常流逝的话，距离岸边已经近到可以听见潮水声。但我已经在风景只有海和山的道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感动早已被消磨殆尽。

“我说，要怎么办啊？”

井熊同学问道。

我坐到长椅上，将水和饼干放进背包。

“最坏的打算，是住进别人家里……”

井熊同学面露难色。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我也想把它当作最后的手段。即使时间停止，在别人家里过夜还会有很大的抵触。姑且，也有在外面睡觉的选择，但不好好睡在床上的话，身体就会撑不住。而且这一带离海近导致气温很低，如果不盖好被子睡觉，恐怕会感冒。

“怎么办呢……井熊同学对这附近不了解吗？”

“不清楚啊。也就小时候，坐父母车路过这里……别以为我是北海道人，就会对北海道的地理很熟悉。”

“唔，嗯。抱歉……”

我深深地靠在长椅上。

向内陆望去，可以看到缓坡对面的民宅。再往前走，也许有能够过夜的场所。不一定非要住进宾馆或旅店。澡堂之类的就足够了。但是，一想到有白跑一趟的可能性，身体就像铅块一样沉重。

我久久不愿离开长椅。忽然看见坡上的电线杆，它的上方挂着一块小的标志牌。

左转一百米外——。

“啊。”

我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

“我好像，找到能休息的地方了……”

“在哪里？！”

面对气势汹汹的井熊同学，我有些顾虑地回答。

“小学。”

那是栋两层楼高的小型校舍。

与其说是小学，外观更像是座大型公民馆。虽然从校门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今天不是周末，现在应该还在上课。

“……真的要住这吗？”

井熊同学有些胆怯地向我问道。

“去保健室的话，里面有床能休息。我是这么想的……”

一旦来到学校门口就会踌躇不前。自不必说，学校是接受教育的场所，而不是住宿设施。这和擅自入住酒店是两码事。

井熊同学一脸为难地嘟囔了一声，然后迈步前进。

“不过，都到这里了，也只能进去了。”

“……是啊。”

我也往前走去，穿过校门。

从楼梯口进入校内。鞋柜里放着很多鞋子。走廊上虽然没有人，但好像确实有学生。

我们脱下鞋，来到走廊。因为有来宾用的拖鞋，所以我们借用了一下。

保健室的话，大概在一楼。校舍不大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总感觉，像是在做坏事。”

井熊同学喃喃道。看起来有些开心。

顺着走廊前进，不久便看到了『保健室』的牌子。走在前面的井熊同学慢慢推开保健室门。虽然发出声音也没有关系，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跟着井熊同学走进保健室。幸好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房间里的两张床也空着。

井熊同学将行李放在地上，随后便扑倒在床上。

“啊~~~累死了……”

她四肢无力地伸展着，脸埋进枕头。随后像是没电了似的一动不动了。

我从背包取出水，毛巾和牙刷，前往走廊。

去位于里面的洗手间的途中，我经过教室旁边。牌子上写着『2年1班』。从窗户向内望去，大约有二十个孩子坐在里面，现在好像是数学课。

马上把视线移回前方。我对小学——或者说对学校本身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对于无法接触他人的自己来说，学校这个地方就像是野兽聚集的巨大牢笼。嘈杂，危险，让人无法放松。高中时虽然比以前要好些，但在教室里的窒息感还是没有消失。

我来到洗手间。

用塑料瓶里的水洗脸，刷牙。可以的话很想泡澡，但现在只能先忍一忍。

回到保健室后，井熊同学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过她的背后向外看去，几个穿着短袖的孩子们在踢足球。虽然每个人都静止了，但看得出都很有活力。

“好像……是体育课？”

我坐到床上，弹簧咯吱作响。井熊同学甩开拖鞋，转到这边盘腿坐在床上。

“什么叫好像啊。怎么看都是体育课吧。”

“可是，没有穿体操服。”

“体操服？”

井熊同学就像听到陌生的外来语似的眨了眨眼睛。然后“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无趣。

“因为北海道没有那种东西。”

“诶，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啊。这里想穿什么穿什么。”

我还从来都不知道。受到了轻微的文化冲击。

“还有，也不背双肩书包。”

“是吗？”

“准确地说是从高年级开始。北海道天气寒冷衣服都很厚，一到冬天肩膀周围就会很紧。所以升到高年级后，就会背普通的帆布包或者轻便背包。”

“诶，真好啊。感觉很先进。”

“哼，哪里好了？我只是在说自己的东西要自己准备。北海道明明地方这么大，东西却很少。”

不过也要看住的地方了。井熊同学补充道。

函馆这座城市虽然不是那么乡下，但对她来说似乎不够。这种感觉，令我有些羡慕。

“说起来，北海道的体育课上会教滑雪吗？”

“啊—，札幌和旭川那边会有，我的学校没教过。”

“这样啊……”

“相对的会在校内建滑冰场。”

“诶？真的？！”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吃惊啊。”

“滑冰场要怎么建？”

“先用洒水车来洒水，时间久了就会结冰，反复几次就完成了。”

“诶~，真厉害呢。竟然能学校里面滑冰……”

我一时间无法想象。在我小学的时候，只是下雪大家都会兴奋个不停。

“滑冰啊……我还没滑过。”

“诶，真的？东京的人不滑冰吗？”

“不，我想普通人应该滑过吧。只是我没有而已……”

我有些后悔，这句话也许不该说出口。表现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我有些羞耻。但井熊同学好像没怎么在意。

“真可惜啊。不能滑冰的冬天不就只剩下冷了吗？”

“是这样……吗？”

“不过，过几天去滑一下就好了吧。”

井熊同学打了个哈欠。

“好困……差不多该睡了。”

我看向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虽然离睡觉还早了点，但今天长途跋涉很疲惫。我也困了。

井熊同学从床上站起来。她抓住隔断的帘子，眯起眼睛看着我。

“要是敢偷看我可会揍你啊。”

“不会偷看的啦……”

帘子被啪的一声拉上。

我摘下手表塞进裤子口袋。因为不想时间产生偏差，所以睡觉时也不离身地带着。

我将外套挂在床的栏杆处，躺下身子。困意和疲劳马上从身体深处渗透出来。今天一天就走了三十公里。已经筋疲力尽了。脚和肩膀很痛。背包的行李，好像减少一些比较好。

虽然房间里的灯光有些刺眼，但不至于影响入睡。去关灯也很麻烦。而且一直开着也不会浪费电。……咦？房间里的灯，即使时间停止也能关掉吗？……算了，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

大人的背影。

男人的背影棱角分明。肩膀上落着白色头屑。每当他执笔在眼前的画布上疾驰时，肩胛骨就会隔着衣衫耸动。我蹲坐在地板上，望着他的背影差不多两个小时了。

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被称为“翻盖机”的老旧型号。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身体转向这边。

他露出神经质的表情。脸颊消瘦，眼睛下面带着深深的黑眼圈。

他是我的叔父。暮彦舅舅。

“还有一个小时就有人来接你了。可以回去了，太好了呢。”

这里是暮彦舅舅的家。位于足立区的一间公寓。房间里充满了油画的气味。这种令人皱眉的化学气味，我却比较喜欢。

“我不想回去。”

我说道。

暮彦叔叔露骨地表现出不高兴的神色。

“别说这种任性的话。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

“那就是说一半是大人了，大人是不会撒娇的。”

“但在法律上我还是孩子哦。”

“小孩子不要拿法律来狡辩。”

“你说的话毫无逻辑啊。”

我叹了口气，将脸埋在膝盖当中。

“……回去的话，会被骂的。”

“所以说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幸好我在家……不过，你是怎么过来的？明明坐不了电车。”

“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也无所谓。”

暮彦舅舅中止了对话，再次挥动画笔。

时间平静地流逝着。很快到了日落，夕阳从窗户射进来。房间里的空气渐渐染上蜜色。忽地，外面传来脚步声。踏上公寓的楼梯，啪嗒啪嗒地走在走廊上。随后，咔嚓一声，隔壁的房门打开了。大概是下班回来吧。已经过了六点。是孩子们回家的时间。

我抬起头，问暮彦舅舅。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吗？”

“为什么这么不想回去？”

“因为爸爸妈妈为了我吵架了。”

“唉，真是不像样的父母。”

“暮彦舅舅是妈妈的弟弟吧？不能想想办法吗？”

“没办法。那家伙讨厌我。”

“……那么，我待在这里的话，他们应该会和好吧。”

“为什么会和好？倒不如说肯定会恶化吧。”

无论我说什么，都被随意地敷衍过去。忽然间，我对一切都感到厌烦。

“我哪里都不想去了。不管家里还是学校，都好麻烦……”

暮彦舅舅慢慢放下笔。转向这边。他憔悴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似哀似笑。

“茅人。你和我一样啊。”

暮彦舅舅从椅子上下来。跪在地上，和我对视着。

“因为一样，所以我很清楚。麻烦？不对吧。你是在恐惧。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学校。而是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

“啊啊，没错。那是……”

叮咚，门铃声响起。很快，玄关便传来开门的声音。

“就先到这吧。”

暮彦舅舅轻声说后不久，房门被打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白皙纤细的手臂。即使房门被完全打开，也只能看见手臂。

或者说，只有手臂。

宛若一条白色的大蛇，长得惊人的手臂朝我伸来。我呆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手臂瞄准我后，如同咬噬般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

※

“~~~！”

我发出无声的惨叫，跳了起来。

我感到轻微的恐慌，看向自己的右腕。没有事。这是当然的。毕竟只是在做梦而已。

刚松了一口气，这次又“呜哇！”地正常发出声音。我被吓了一跳。

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运动衫。抬头一看，原来是井熊同学。她正瞪大眼睛俯视着我。

“那些话原来是真的啊。”

井熊同学有些佩服地说。

我隔着衣服按住暴走的心脏。别吓我啊。话说那些话是指什么？井熊同学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有帘子隔着吗？我刚睡醒的大脑充斥着问号。

“你、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来着。”

“试试……？”

我不解地歪过头，只见井熊同学将右手举到胸前。袖子松开，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瞬间，梦在脑中闪回。从门外伸出的手臂和井熊同学的手臂重叠在一起。

难道说。

“你、你擅自碰我了？”

“嗯，因为我想有可能是你编的。”

我脸色开始发白，意识似乎逐渐远去。但总算停住了。紧接着愤怒和失望纷涌而至。明明都和井熊同学说明过情况，但她还是做出了极其轻率的举动，我不由心中愤恨。

我走下床，直勾勾地盯着井熊同学。

“再有下次，我就不和你同行了。”

我用尽可能强硬的语气说后，井熊同学露出受打击的表情。

“也、也不用那么生气吧！”

“如果井熊同学在睡觉的时候……那个、身体被人乱摸的话会怎么想？”

“乱摸……”

井熊同学神色厌恶地抱住身体。

“我也是同样的反感。真的。如果不能保证的话，我就回去了。”

“回去？去哪里？”

“那是……”

我一时语塞。

要回去的地方。东京？还是说函馆？是哪里呢？虽然脱口而出的话语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我略微陷入思考。

“总、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我、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做了，你别生气嘛……”

井熊同学难为情地走出保健室。

我被强烈的自我厌恶所驱使，瘫坐在床上。十七岁的男生，被同龄女生稍微碰一下就乱了方寸。真是羞耻到想死。而且，站在相反的立场想想，我也没办法太过责怪井熊同学。毕竟不能接触别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相信的事情。如果我是在说谎，她可能会感到人身危险，无法安心入睡。

……算了，不论好坏，井熊同学有些粗神经。也许没必要那么操心。

有些头痛了。不该刚睡醒就胡思乱想的。我中断了反省。

我做好洗脸的准备，走向洗手间。

来到走廊，从窗户射进的阳光令眼睛深处隐隐作痛。现在几点了……啊，是十一点十四分来着。不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我取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表。指针指向六点。看样子睡了将近九个小时。虽然腿和肩膀还残留着疼痛，但疲劳基本消除了。保健室的床比宾馆睡起来更舒服。

即便如此，真是令人怀念的梦。也许是因为在小学留宿，所以梦见了小学的时候。

梦的最后。暮彦舅舅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和井熊同学在保健室吃了早餐。我吃着从小商店买来的能量饼干，而井熊同学则默默地吃着来源不明的甜面包。填饱肚子后，我们就离开了学校。

下了坡道，我们走在通往函馆的沿海大道上。

井熊同学伸展着身子，厌烦地看向道路前方。

“这条路，已经走腻了……”

“那换别的路？”

“诶，有吗？”

我打开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道南地图。井熊同学凑了过来。她好像在尽量不碰我的身体，从稍远的地方伸直了身子往过探视。

“我看看，现在正走在松前路上……啊，内陆好像还有别的路。”

“微妙地绕远了啊。而且还是在山里。感觉会有虫子。”

“就算有也不会动哦。”

“不要到处挑刺！”

被骂了。再怎么说我也习惯了，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井熊同学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忍着走现在的路吧。”

“再走二十公里左右，就有繁华点的街区了哦。”

“啊~好远啊。北海道就是地方大。”

井熊同学抱怨了几句老家，继续前进。我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跟在后面。

“话说——，我昨天才发现。”

正走着，井熊同学拖着长音说。我附和一句催促她的下文。

“洗衣服，要怎么办？”

“啊——……虽然不方便，但看来也只能手洗了。”

“那的确也不方便。但衣服晾不干啊。”

“诶？晾不干？”

“所——以——说——，就算去晾，也干不了啊。”

井熊同学说完，过了三秒左右，我终于理解了她的担忧。

“真、真的啊！怎么办……”

“所以才跟你商量啊。”

和上次我试图吃泡面一样。晾晒的衣服会受到停止现象的影响，即使等待再久也不会晾干。这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烘干机也不能用……吹风机也不行……啊，对了。要不架在晾衣竿之类的上面，用手拿着走？就像旗子一样。”

实际上用这个方法能否晾干也需要尝试。不过以几秒短暂的思考而言，我觉得是个好主意。

“才不要啊。内裤不就完全露出来了。”

马上被否决了。

“也、也是啊……嗯……”

确实，把内衣架在杆子上走路有些抵触。不过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呢？

我正苦思冥想时，井熊同学忽然放弃地说。

“干脆不洗算了。”

“诶。再怎么说也有点不卫生吧？”

“笨蛋。又不是说一直穿在身上。我是说边换衣服边赶路。”

“可是，衣服也总会换完的吧……”

“所以啊，要去准备新衣服。”

“你是说买新的衣服？”

“嗯，差不多那个意思吧。”

原来如此，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可以接受，但又察觉到了问题。

“特意买新衣服的话，钱很快就会花光吧……而且现在已经很少了。”

“这个嘛，你看，就先收下好了。”

“先收下……这，这可不行。你的意思是衣服穿完就扔掉吗？虽然食物生死攸关实在没办法，但连衣服也偷的话根本就是掠夺啊……”

“那你说怎么办？我才不想一直穿脏衣服。”

“唔~~~”

真是个难题。即使要按照井熊同学的想法去做。我也想坚持到最后一刻。不，必须坚持下去。虽说是异常事态，但如果不遵守最低限度的规则就会成为罪犯。井熊同学在这方面有点欠缺道德意识。果然我得想个办法。

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方案。

“可以拿芳香剂来应付一下吗？”

“你觉得呢？”

“至少有点吧……”

井熊同学一副“你在胡扯”的表情。

算了，还有时间。不用着急慢慢想吧。

我和井熊同学围绕着衣服的问题，不停地讨论。

经过大半天的跑题和绕圈子。终于讨论出了一个解决方法。不，准确的说还没有解决。对井熊同学来说，大概称为『妥协方案』比较正确。

那么，所谓的方案。

首先，对脱下来的衣服，脖子和腋下等容易脏的地方进行局部清洗。污渍洗掉后，不去晾晒直接穿在身上。因为穿着的衣服不受停止现象的影响，所以赶路时就会干了。如果在意湿衣服，可以垫上毛巾或者穿厚衣服。

另外，毕竟内衣还是要全部洗的，可以夹在毛巾里想办法吊起来。只要挂在背包下面，或者后背的背带等不显眼的地方应该就没问题了……我想。

“诶，不行……”

被一脸严肃地否决后，关于内衣只好全听她的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刚讨论完衣服的事，我们找到一家小旅馆。外墙装饰着的温泉标志让人心潮澎湃。甚至旅馆前面还能看见便利店的招牌。

“哦！这很棒啊！”

井熊同学两眼放光地说。我点了点头。今天虽然没有昨天走得多，但也有一段距离。就先休息吧。

走进旅馆，可以看到里面有通往浴场的门帘。乍看上去与其说是旅馆，不如说更像是澡堂。客房似乎在二楼。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几乎没有客人。

我和井熊同学将行李放在一楼的休息区。做好泡澡的准备后，马上掀开门帘分别前往男汤和女汤去了。时隔两日的泡澡令人心旷神怡。

在温泉享受了大约一个小时，我回到休息区。过了一会儿，井熊同学也回来了。她穿着之前在保健室见过的运动衫。看来是当作睡衣了。

“不能用吹风机真麻烦……”

井熊同学郁闷地用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刘海。光滑的额头有些热的发红。

“没办法。头发只能自然风干了。”

“这我知道。”

井熊同学正要捡起放在地板上的旅行包时，停下了动作。保持着半蹲，看向前台的方向。我顺着视线看去，有个四面玻璃的冰箱。她走近冰箱，得意洋洋地从中取出一瓶咖啡牛奶。啪地将它贴在脸颊上。

“啊~，靓夸滴很……”

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方言？”

“啊？什么？”

“靓夸滴很是说……”

“啊啊……关东不这么说吗？是冷的意思。话说是什么都无所谓吧？干嘛对别人说的话挑刺。”

“对、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挑刺，但还是下意识道歉了。不过还是稍微反省了一下，总是在意别人说的方言也不太好。

井熊同学拧开瓶盖，大口喝起来。她的喉咙上下起伏，鬓角香汗淋淋。这豪迈的气势让我不由看得出神。

啵的一声，井熊同学将瓶子移开嘴边。

“哈啊，活过来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

“记得要付钱哦。”

“帮我付了。”

“诶诶，又来？”

井熊同学似乎把我当作了很好用的钱包。在路上买东西的时候，基本上她的那份都是我出的。我可能对她有些太放纵了。

“有什么关系嘛，就一点点。你也喝一瓶？”

“不，不行啊。钱已经不多了要省着花。”

“唉，又来了这副认真样。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身无分文，节约也没有意义。而且，不偶尔摄取些甜食的话，大脑会罢工的哦。”

说着，井熊同学又喝起咖啡牛奶。看起来实在是喝地津津有味，我不禁动摇起来。刚出浴的咖啡牛奶一定格外美味吧。

我轻易地输给了诱惑。

我将两人份的钱放在前台，从冰箱里拿出咖啡牛奶。瓶子冰凉的触感夺去手心的热度。我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冷的甘甜流入燥热的身体内。

这……这比想象的还要美味。甘甜浸透了疲惫的身体。

“喝了很赚吧？”

井熊同学露出胜利的笑容。我感受着内心的搔痒，又喝了一口咖啡牛奶。

今天是开始旅行的第三天。

虽然由于时间停止，第三天的说法并不准确。但出发后睡了两觉，所以就先把今天当作第三天。

我和井熊同学以青函隧道为目的地，继续沿着国道步行前进。

离开旅馆后过了两个小时，沿着海岸延伸的道路开始向内陆方向弯曲。我们走着走着逐渐远离了大海，在稻田间的乡间小路上不断前行。依靠着路牌和地图确认路线。

进入山路后天空开始转阴，气温骤然降低。虽然说转阴，但只是我们移动到了阴天下面，实际上天气并没有变化。

“说起来，青函隧道有多长呢。”

我边走边自言自语。因为井熊同学讨厌沉默，所以我在短时间内养成了想到什么就马上说出口的习惯。

“什么啊，你不知道吗？”

“嗯。我只知道那是日本最长的隧道……好像没法开车通过？”

“当然不行了。只有新干线能通过哦。你在东京上学，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这和东京没关系吧……”

总觉得井熊同学有将东京理想化的倾向。她似乎真的认为，东京的学生都是家境富裕上着高级的学校。我向她解释“东京也有穷人，也有乡下地区哦”后，她也只是用一句“好的好的”开玩笑般地敷衍过去。不知道什么意思。

“井熊同学知道吗？隧道的长度。”

“当然。道民都知道的。”

“真的吗？”

绝对是骗人的。

“大概有二十公里吧。”

“大概……井熊同学不也是不清楚吗？”

“学校又不教这个。”

好随便的回答。真亏她敢用这种一知半解的知识来秀优越……

不过从地图上看，应该符合井熊同学说的二十公里左右。根据出入口的位置，可能会再在延长一些。

“啊！”

井熊同学指向道路前方。

那里有个路标。我眯起眼睛，看到上面写着『青函隧道北玄关口』。

“诶？已经到了？”

我大吃一惊。我准以为还有一段路。井熊同学似乎也很意外。

总之先跟着路标走去。道路的尽头有座木制的小展望台。登上去后，能看到电车铁轨，以及它前方的隧道出入口。那里好像就是青函隧道的出入口。

“诶，原来是长这样啊……”

井熊同学说着泄气的感想。

我们返回来时的路，朝通往青函隧道的铁轨走去。

“……”

默默地走着。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青函隧道的出入口这么近，说明隧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井熊同学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情，难得地安静下来。

考虑到隧道的全长，有必要准备周全。

我们决定顺路去一趟附近的车站。在那里上完厕所，尽可能把食物也准备好。

来到路边的车站，平房当中陈列着当地采摘的蔬菜。另外也有小吃和饮料等在贩卖，种类齐全还算充实。

我在一旁看着井熊同学走向点心区后，前去买新的水。随后在最里面的地方发现了插着宣传册和广告单的架子。我在宣传册的封面上看到『青函隧道』的字样后，像是被邀请一样走近那边。打开取到手的宣传册，上面写着青函隧道的简单介绍。看来青函隧道在这一带已经成了一个观光胜地。

“诶？！”

我看到某段记述，不由得大声喊道。

井熊同学惊讶地靠近我。

“喂，怎么了？”

“你、你看看这个手册。”

井熊同学拿起同样的宣传手册，看向内容。顿时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诶！这前面也有温泉啊！”

“是右边的那一页哦。”

“右边？”

她不耐烦地把视线放回到宣传手册上，这次又短促地发出“啊”的一声。

“青函隧道竟然有五十三公里吗……？”

没错。正是那里。

准确的说是五十三·八五公里。这就是青函隧道的全长。比我们想象的距离要长两倍以上。

井熊同学算出的二十公里这个数字，恐怕是陆地两端的距离。而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北海道和本州的隧道出入口，似乎都在相当靠近内陆的地方。

“五十三公里……要走多久？”

“我想想，前天走到距离大概有三十公里……两天左右？”

“真的吗？”

井熊同学战战兢兢。

在长达五十多公里的隧道里连续走两天。虽然不是没有通过的可能，但需要相当大的精力。

井熊同学陷入沉默。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

“……要不，别去了？”

并不是非要去东京不可。留在北海道也是一种选择。但井熊同学立刻说“我不要”。

“都走到这了怎么可能回去。只能穿过去了。”

“那厕所怎么办？隧道里有能上厕所的地方吗……”

“……忍着。”

“两天很难忍得住吧……”

井熊同学垂下头，再次陷入沉默。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但井熊同学的决心似乎很坚定。从性格看来，她不会收回前言。

我稍加思考，把宣传手册折好放进口袋。

“我们一个小时前走的路上有个家居用品店。在那里先做好准备再出发吧。我听说最近有卖便携式厕所作为防灾用品……还有，需要个手电筒吧。”

井熊同学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我不像井熊同学一样执着于去东京。但是想要为她出一份力。即便只是被利用，被人所需要也不是什么坏事。

准备完成时，我们已满是疲劳和睡意。

当天我们留宿在家居用品店中。睡在店内露营区设置的帐篷里。虽然是新鲜的体验，但睡得并不舒服。

离开家居用品店后，我们再次前往青函隧道。沿着山路前进，在高架桥下停下脚步。头顶便是通往青函隧道的铁轨。我们沿着铁轨步行，寻找能够上去的地方。

走了几分钟后，我们在高架桥下发现搭着施工用的脚手架。运气不错。这里好像能够上去。很快，我们越过禁止入内的围栏，爬上脚手架。顶端便是金属梯，再往上爬，才能到达铁轨的地方。

“感觉走到天涯海角了。”

我感慨地喃喃道。

有种走在相当危险的桥上的感觉。虽然实际上是铁轨。如果时间在正常流逝，并且被车站工作人员看到的话，可不是一顿臭骂就能解决的问题。最糟糕情况下，被逮捕也有可能。

但时间没有停止的话，或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站在这里。这样么一想，就有种奇特的感觉。

“看起来挺好走的嘛。”

井熊同学轻轻地跺了下脚。

下面铺有混凝土或者其他什么材料。有两条铁轨，用汽车来说就是双车道。但是，每条铁轨都铺设了三条轨道。因为运货车和新干线车轮的宽度不同，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规格。宣传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朝铁轨前方望去，只见青函隧道的洞口就在那里。我和井熊同学从各自的背包里取出手电筒。这是在昨天留宿的家居用品店买到的。

井熊同学深吸一口气。似乎为了打起精神说了声“好”。

“出发。”

隧道当中一片漆黑。

我们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向前走去。我走在前头。铁轨之间的宽度很窄，如果不小心脚下，很容易就会被固定铁轨的螺栓绊倒。

隧道的内外温差并不大。只是空气略微潮湿。有种恐怖片的气氛。将光线上倾斜后，便能看到仿佛野兽眼睛一样的微小光点在等间隔地排列着。是墙上设置的圆形反射板反射出的手电筒光。

“走多远了？”

井熊同学问道。

在隧道里，即便是很小的声音也会发出惊人的巨大回响。不过，等一秒左右回声就会停止。这也是受到停止现象的影响吧。

“大概，还不到一公里哦。”

“诶，真的？我已经开始讨厌了……”

井熊同学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脚步却没有停下。虽然抱怨个不停，但似乎除了前进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这种不讲道理的话，自打旅行开始已经听过五遍了。

“已经讲光了……”

“骗人吧。至今为止的话题都不有趣啊。”

“对我来说很有趣哦。”

“蝉的生态哪里有趣了？”

“能感受到生命的神秘之类的吧……比如说，虫子比起生物更像是机械这一点。”

“啊~好无聊好无聊。我不想听虫子的话题。什么都好，说点我从来没听过的吧。”

姑且，话题本身是有的。只是，那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总比沉默要好，所以决定说出来。

“是关于隧道的事，以前的隧道工程，非常的艰苦。”

“嗯？”

“昭和时代的技术当然比现在要不成熟。经常发生事故，塌方、漏水，还有爆炸。工人的待遇也很差。当时很多人受到的待遇连奴隶都不如。”

井熊同学默默地听着。

“总而言之，那时劳动环境很差。有的地方除了干活，其他时间都把工人关在工棚里。隧道工程基本上都是在深山之类的环境，想必都是些无法地带吧。”

我渐入佳境。

“因为极端环境，身体跨掉的工人数不胜数。他们不但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反而被施暴，被强迫劳动……死掉的话，尸体会被埋在现场附近。也有可能被埋在隧道的墙壁当中。”

“喂！”

啊，糟了。声音蕴着怒意。不用看表情都知道她生气了。可能是我踩到了地雷。

“怎、怎么了？”

“的确，我是说了什么都好……但不是这种恶心人的话题。”

“唔，嗯。抱歉啊……”

“下次再这样，我就用手电筒揍你啊。”

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愤怒中，有着些许悲痛。看来对井熊同学而言，这种话题真的会令她感到痛苦。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对不起……”

我道歉后，对话就此中断。

过了一会儿，井熊同学开口了：“那个……”

“你刚说隧道的墙壁里埋着尸体。这不是真的……对吧？”

“诶？啊……嗯，对的。”

其实是真的，但我判断现在还是这么回答比较好。

不清楚井熊同学是否接受了我的回答。但是，她从那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说起来，我记得她之前说过讨厌恐怖电影。虽然本人予以否认，但果然是不擅长恐怖故事。

“……”

在隧道中，哪怕是很小的声音也能听到。井熊同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也许是感到害怕了。我越来越有罪恶感。

“那、那个……”

“怎么了？”

“词语接龙，要玩吗？”

为了赎罪，我只想到了这个能消除井熊同学恐惧的方法。

“接龙……你是小学生吗？”

井熊同学无语地说。确实，没有高中生会因为找不到话题就提议玩接龙游戏。我感到有些羞耻。

“算了，玩也行吧。”

“诶，真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不过比起思考话题还是接龙更轻松。对我而言也更好。

“为什么这么意外啊。没事，你不想玩的话……”

“不，我要玩哦。那就从接龙(しりとり)的『り』开始吧。苹果(りんご)。”

“终点(ゴール)。”

“电话留言(留守番电话)。”

“华夫饼(ワッフル)。”

“规则(ルール)。”

“卢布(ルーブル)。”

“ル……红宝石(ルビー)。”

“啤酒(ビール)。”

“又是ル……？ル……鲁邦三世(ルパン三世)。”

“以色列(イスラエル)。”

“……还是禁止用ル吧？”

大约过了五个小时后。

“黑白(モノクロ)。”

“落基山脉(ロッキー山脉)。”

“黑芝麻(黑ごま)。”

“双孢蘑菇(マッシュルーム)。”

“霸王餐(无銭饮食)。”

我们还在玩接龙。

话虽如此，但也不是一直玩到现在。中间穿插了几次闲聊和休息，当话题聊完时，就开始接龙。现在是第四次了。

说实话，接龙游戏开始十分钟左右我就厌倦了。即使这样还坚持在玩，是为了保持清醒。

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积攒的压力超乎想象。如果不找点事情来排解一下，感觉内心会被黑暗和沉默所压垮。

我们的体力也消耗不少。由于视野很差，走路时必须小心翼翼，比平常赶路更累人。因为走路姿势奇怪，脚底下长出新的水泡。

“—— 半环扁尾海蛇(エラブウミヘビ)。”

“ 长鳍金枪鱼寿司 (ビントロ)。”

“乐雅乐餐厅 (ロイヤルホスト)。”

“炒年糕(トッポギ)。”

“银座(银座)。”

“……”

沉默起来。相当长时间的思考，是认输了吗？

等了一会后，我听见鼻子吸气的声音。

“……呜……”

压抑低沉。

是呜咽声。

我动摇得几乎要摔倒。那个井熊同学，在哭泣——不，可能是我听错了。

“……呼……呜……嘶……”

的确是在哭泣。井熊同学快到极限了。

怎、怎么办？要怎么向她搭话？休息一下？还是应该装作没注意到？我不知道安慰别人的方法。尽管如此，我还是尽可能地在脑海内摸索自己能做的事情。

“以ザ开头的词，好像不多呢……”

总之为了打破沉默，我试着从脱轨的接龙着手。

“有、有什么呢……ザ、ザ……盲蛛目(ザトウムシ)之类的？你知道盲蛛目吗？虽然身体像是豆粒一样小，腿部细长。但看起来很可爱……啊、抱歉。你不喜欢虫子吧……”

完全没有反应。

我愈发焦虑。顾不上疲劳，全力运转大脑。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光明。这不是比喻。隧道的尽头，有亮光照入。不是手电筒的反射，当然也不是出口。这么说来，那是……

“……海底车站？”

井熊同学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

一定没错。我也看过手册，知道车站的存在。

我们快步走去，来到一个被灯光包围的场所。这里简直就像地铁站台一样。数小时不见的亮光照得人眼睛刺痛。

海底车站分别位于北海道和青森的海陆交界处。位于比海平面深一百多米的地方，据说这里曾经是电车的停靠站。这些都记载在宣传手册上。

“在这稍微休息一下吧。”

在明亮的场所，井熊同学或许能冷静下来。

我和井熊同学爬上月台，走进像是横道的通道，坐在地板上。我伸出脚，无所事事地揉着自己的大腿。渐渐地，眼睛习惯了光亮。

我若无其事地瞟了井熊同学一眼。

她坐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中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虽然止住了呜咽，但不时传来轻微的啜泣声。感觉有些可怜。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差不多吃午饭吧……”

我不忍放着她不管一个人吃饭，自言自语地报告起自己的行动。

我从背包里拿出蜜瓜面包，撕开口袋咬了一口。总觉得索然无味。这么说来，我记得在什么书上读到过，如果一直呆在闭塞的空间里，感觉就会变得迟钝。

蜜瓜面包吃到一半时，井熊同学抬起了头。她瞄了一眼我的蜜瓜面包，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水果三明治，也开始吃饭。

我们一起吧嗒吧嗒地咀嚼着水果面包。

“你喜欢吃甜食吗？”

为了让气氛变得明朗些，我随便找了个话题。

“那又怎么样？”

井熊同学带着鼻音反问。似乎是喜欢吃甜食。

“水果三明治，比起午餐更像是甜点呢。”

“吃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这倒是，说的没错。我也附和了一句“是啊”，但紧接着又说道；“啊，不过……”

“仔细想想，蜜瓜面包也有类似水果三明治的地方呢。也算是哈密瓜。”

“……”

无、无视……

与其找些莫名其妙的话题，现在还是让她自己待会儿比较好吗？我停止说话，默默地吃着蜜瓜面包。

咀嚼完最后一口，将矿泉水咽下喉咙。忽然，看到天花板上的粗大管线。延伸向通道的深处。是电线吗？还是有什么液体在里面流动？想到这，我感到了尿意。

我背起背包，站了起来。

“抱歉，我去下厕所……”

我顺着管道，往通道深处走去。

走一阵后，来到了宽阔的通道上。是有考虑人行的平坦道路。我照着墙壁，发现了一张地图。近前看去，嵌在墙壁当中的牌子上写着『纵断面图』的字样。

“我看看……”

从图上看来，现在所处的位置好像是一条叫做『作业坑』的通道。线路沿着铁路延伸，一直到青森的海底车站。

既然到达的地方相同的话，那就选舒适的道路更好。之后和井熊同学说一声吧。

在那之前得先上厕所。慎重起见，我确认了一下四周，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简易厕所。

休息了十分钟左右，我们再次出发。

作业坑比铁轨上好走得多。道路很宽，我和井熊同学并肩走着。 海水似乎从墙壁里渗出来了一些，地面像刚下过雨似的湿漉漉的。

海底车站在几年前，还是有名的观光资源。现在则作为隧道内发生异常情况时的避难路径。这也是宣传手册上记载的。实际上，走到这的一路上我看见好几辆自行车和折叠的轮椅靠在墙壁上。

“呜哇！”

突然，井熊同学发出一声悲鸣。

怎么了？我刚想道。

“哇啊！”

我也惊叫出声。

灯光的前方，有一个人。

但仔细一看，那只是一个人体模型。穿着工作服，抱着巨大的钢材。大概是再现了隧道工程的从业者吧。附近有着像是碎石机的重型机械模型。因为只照亮了脚下，所以先前没有注意到。

“啊~~真对心脏不好……”

井熊同学一边按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往前走。感觉像是来到了鬼屋，我走到前头。

通道渐渐地变成资料馆的氛围。展示着施工现场的立体模型，隧道开通时的纪念照片等。应该是海底车站还是观光景点时留下的痕迹吧。它们在黑暗的通道中，一直等待着不再出现的游客。让人感到哀愁。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井熊同学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青函隧道。”

“诶？是吗？那你也是第一次离开北海道吗？”

“怎么可能啊……我真的会揍你哦。”

我马上道歉。不过她似乎恢复了能生气的程度，我感到略微放心。

“上了高中还没出过北海道的人可不多。去本州的人基本上都坐渡轮或是飞机。”

“这样啊……”

我接受了她的说法。

又走了一段路后，我们遇到了栅栏门。铁栅栏的前方也有一条长长的通道。细看后发现门上只是挂着简单的门闩，可以穿过去。

门扉上挂着一块『禁止无关人员入内』的牌子。

“喂，确定是走这边吗？”

“嗯。从这里一直走应该就到青森那边的海底车站了。”

“真的？”

井熊同学不安地问道。这也难免。在这种地方迷路的话会死的。所以我并不是在敷衍她。

“没问题哦。地图上也是这么说的。而且也确实是在沿着铁轨。”

井熊同学陷入沉默。在铁轨上行走十分辛苦。她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才会烦恼吧。

“……知道了。走吧。”

井熊同学选择了作业坑的通道。

“而且，就算走到死路了。也可以从和横道走到铁轨上。我觉得不用太担心。”

说着，我拉开门闩。随着响亮的金属声，门被轻易地打开了。我们继续前进。

两人的脚步声变得带着啪嗒啪嗒的水声。穿过门扉后，漏水的情况越来越多。用灯光照在天花板时，偶尔能看到像冰柱一样的石钟乳。与其说是隧道，更像是洞窟了。

从通道中间开始，路边挖有一条水沟。那那里积着一滩水——不，只是因为时间停止才显得这样。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水流在中途停住。看来下次就不用拿出简易厕所，在这边解决就行了……

“你没什么事吗？”

“诶？”

井熊同学的问题让我猝不及防。

“我是问你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啊。明明在这么黑的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

她的语气中带着责备。或者是觉得我有点可怕。

“我也不是一点没事哦。脚很痛，还一直莫名地呼气困难……不过，这总比修学旅行要强。”

“什么意思？你的修学旅行是什么荒野求生吗？”

“只是普通的旅行哦。和同学一起观光，购物，吃饭。”

“那有什么不好的？”

我顿了一下，回答道。

“那个，我没有朋友。所以，该说是无法融入进去吧……只是我一个人的话还好，但那种必须要开心起来的气氛，我非常的不适应。”

“哦，这样啊。”

虽然是鼓起勇气的话题，但她的反应很平淡。

仔细想想，井熊同学很久以前就看穿了我没有朋友。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吧。

“我稍微的，能明白。”

井熊同学小声地说。

我苦笑着。

“嗯，也是呢。毕竟一看就性格阴沉……”

“啊？你想吵架吗？”

“诶？”

“嗯？”

井熊同学似乎意识到什么，短促地“啊”了一声。

“我说的明白，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我想说的是，我也不擅长和大家一起炒热气氛。”

“啊，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有同感吗？

我感到意外。和我完全相反的井熊同学，居然也同样感到不适应。

“话说在前，可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哦。我的话，就像是孤狼一样。”

“诶，孤狼吗……好帅啊。”

“哼，反正你也是在心里瞧不起我吧。”

“没有哦。我也很向往那种感觉。一个人也能过得潇洒。很厉害啊。”

井熊同学沉默了一下，只是附和了一声“是吗”。

不过，我觉得井熊同学比起孤狼，更像是一只警戒心很强的猫。不亲近人，稍微不高兴就会毫不犹豫地咬过来这点尤其如此。

“你的名字，是叫麦野对吧？”

突然，井熊同学向我确认道。

我疑惑着点了点头。

“是啊。”

“麦野这个名字，念起来很顺口啊。”

“是、是吗？不是很普通吗……？”

“比起‘喂’来说，叫麦野更好念。所以……以后就这么叫你。”

井熊同学那带着逞强的声音，让我感到种沐浴在阳光下的温暖。

大概，井熊同学是和我不同形式的不擅长沟通。我有时觉得她那动不动就吵架的态度，或许只是单纯的笨拙表现。正因如此，这不自然的交好让我很开心。

“我也觉得叫麦野更顺口哦。”

“……嗯。”

井熊同学轻轻点头。

之后我们也尽量不间断地对话，边说边走。井熊同学似乎终于适应了黑暗，情绪稳定下来。但在体力方面，我们都顺利地疲惫起来。

进入隧道后，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

要是平时的话现在已经早都开始找床了。但这里别说床了，连个能躺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只能选择前进。

“……嗯。”

灯光照在了嵌在墙壁的铭牌上。

『18·0KM← →6·1KM』

这个牌子进入作业坑后看见过好几次。箭头分别指向北海道和青森。第一次看到的牌子写着『0KM← →24·1KM』。很容易就能理解，这是连接两个海底车站的距离。

也就是说，这里距离北海道的海底车站十八公里，离青森的海底车站还有六公里。隧道已经走到了后半段。

这时，我转头看向身后。

井熊同学走在我身后几米远的位置。一小时前还并肩走着，或许是因为疲劳，现在已经落后了。

由于拉了一段距离，我停下脚步等待井熊同学。

“哈啊、哈啊……”

脚步声中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看起来异常疲惫。

“没事吗？休息一下？”

“没事……不用。”

说着，她从我身边走过。

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很奇怪。不仅是累了，好像身体也不舒服。

“真的——”

不要紧吗？我正要继续说下来，忽然注意到了某件事情。难道说。

“井熊同学……要去厕所吗？”

顿时，井熊同学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看刚才的反应我似乎说中了。

井熊同学恐怕自进入隧道后一次都没有上过厕所。这样一来，忍到了极限也不奇怪。

我追上她走到一旁。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强忍着对身体不好哦……”

“……变态。”

“不，不是啊。而且，你只要说我肯定会走开的……”

井熊同学也带着简易厕所。我见过她一脸嫌恶的塞进背包里。姑且也有在水沟解决的选择。

“唉……糟透了。”

井熊同学挠了挠头，转过身来。从正面直射的手电筒光让我眼前一花。

“在我说可以之前，把眼睛和耳朵捂住哦。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动作，我就用手电筒打你。”

我点了点头。马上把手电筒放在地上，捂住耳朵。然后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

“好了。”

背包被轻轻地拉了一下，我意识到是井熊同学。

我放下双手睁开眼睛。井熊同学已经走在前面了。我也拾起手电筒，跟在她后面。路还很长。

进入隧道后过了十五个小时，我们终于抵达青森的海底车站。数小时不见的灯光再次照亮视野。漫长的作业坑也到此结束。接下来又要走铁轨了。虽然很痛苦，但这也说明出口快要到了。

我和井熊同学找到靠墙处的长椅坐下。这里的海底车站与北海的构造相似。可以看出几年前还是观光景点。

“今天睡在这里？”

我向坐姿看起来对腰不好的井熊同学问道。

“不留宿了。就这样走到出口。”

井熊同学盯着隧道墙壁，立刻回答。从她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意志。看来在我问出口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那……意思是不睡觉了吗？”

“嗯。”

从这里到出口还有十公里。不睡觉一直走也不是不行。可是，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会不会有点辛苦……”

“肯定很辛苦。不过比起辛苦我更厌恶待在这里。”

井熊同学缩了下腰，紧靠在椅背上。

“这种地方，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我知道了，那加把劲。”

随后我们休息了二十分钟左右，走上铁轨。

进入隧道后我学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体力耗尽之前，脚会先迎来极限。不是疲劳，而是疼痛会迫使人停下脚步。……或者说是两者一起。总之都是一样的。

从很久前，膝盖就开始发出悲鸣。不只是膝盖。脚底、小腿、大腿都很痛。整条腿就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嘎吱作响。

困意也接近极限。双眼无精打采，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每当这时，我都会心惊胆颤地清醒过来。

我和井熊同学都默不作声地走着。连说话的精神都没有了。毫无疑问，今天是走的最远的一天。

“……”

我时不时会向后看。确认井熊同学还存活。消耗这么大，恐怕她在中途倒下我也不会注意到。

到目前为止，她都好好地跟在身后。虽然步伐看起来像丧尸一样。

我想，出口差不多快到了。或者说，如果不这样想就走不动了。与作业坑不同，铁轨上没有指示当前位置的牌子。所以到出口的距离只能靠感觉测量。

由于困意和疲劳，意识渐渐模糊。

回想起来，我常常做这样的噩梦。自己一直在黑暗洞穴里行走的梦。大多数时候都走不到出口，中途倒下。然后醒来。

我偶尔会想。果然，这一切都是场梦吧。进入青函隧道也好，在小学留宿也好，时间停止也好，全都是梦。骤然梦醒后，自己又要继续修学旅行。

我很害怕发生这种事。

时间停止的世界很不方便。不能用手机和电脑。以前能轻易做到的事，现在变得困难了。但只要时间还在停止，别说修学旅行，连学校都可以不去。这样就不会给学校的同学添麻烦。对于如同社会的不良品的我而言，停止现象并不全是坏事。

但是，井熊同学不同。

她正陷入痛苦。如果能让时间恢复，就算再怎么辛苦她也会在所不辞吧。否则就不会考虑徒步穿越青函隧道这种事了。和我消极的安心感相比，井熊同学想要前进的意志更重要，更珍贵。所以，我会否定这个现实。如果这是梦的话，我就有义务去结束它。

……即便如此，至少在到达东京之前，还是希望时间能够保持停止。虽然怎么也说不出口，但我不禁如此希望着。

“嗯。”

前方有星星般的微光。越靠近越大。那不是海底车站的灯光。而是椭圆形的白色柔光。

是出口。

“喂，快看！”

井熊同学好像也注意到了。声音里透着兴奋。

我们加快了步伐。做最后的冲刺。鞭笞着疲惫的身体。光芒扩散，已经不需要手电筒了。空气中的湿气渐渐散去，然后。

“出来了……！”

我和井熊同学，时隔整整一天再次见到蓝天。

仿佛从水面探出头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啊啊，空气真清新。有种放下沉重包袱的解放感。就连太阳的眩光，如今也倍感亲切。

出口处视野开阔。眺望远方，森林大海尽收眼底。海的方向稀稀落落地坐落着民宅。似乎离城市不远。

“真的好长啊……”

井熊同学仰望着天空，坐到地上。

我深呼吸，再次感受外界的空气。忽然间，看见远处的部分树木已染上红色。

说起来。因为之前在寒冷的北海道，所以我完全忘记了。

眼下正是深秋时节。

第一卷 第三章 雨和热

“那个老师，总是把‘一般来说’挂在嘴边呢。“

我坐在母亲开的车上。

外面在下雨。我坐在副驾驶位，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雨点敲打在窗上，如流星般滑落。

“一般来说要参加社团活动，一般来说会算是缺勤，一般来说要提前五分钟到学校。我感觉很奇怪，就中途开始数了一下，你猜说了几次？“

“……无所谓。”

“肯定有八次以上了，因为我只顾着数数了，见面会的内容都没怎么听。”

母亲呵呵地笑了起来。

母亲一直都是个健谈的人。不管是素不相识的路人还是流浪猫，只要有听众，她就会自顾自地说个没完。今天也是如此。初二学生最后的三方面谈，母亲却比老师说得都多。

“还有啊，那个老师说的‘一般’到底是什么啊？出勤次数是有基本规定的，这倒是能理解，但他还说一般学生要早会开始前五分钟坐到座位上，这不奇怪么？虽然他说这是为了防止学生踩着点儿到学校，但踩着点儿到校又怎么了，又不是迟到，你说是吧。这是哪门子的规定啊。”

“……因为有人受伤了。”

“嗯？”

“有人因为快迟到了……就在走廊少跑，撞到了人，受了伤缝了好几针。学校商讨对策后，制定了这条五分钟前到校的规定。”

“你知道的还挺清楚呢。”

“年级通知里有写的。”

“不过这样也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这样一来大家又会赶着那个五分钟前，最后还是会着急吧。”

“所以老师才说‘一般来说’，不是么。这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

“哎！怎么这么说话呢。刚刚你是不是说了‘不是么’？你之前可没这么说过话。难不成到叛逆期了？还是说是暮彦把你带坏了？你可不能连那家伙古怪的地方都跟着学哦。”

“……不会学的。”

真是烦，能不这么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吗，太容易让人心情烦躁了。

“不过，说起受伤我想起来了。茅人，你和三岛君关系不错来着？”

雨势越来越大。

雨刷摆动时发出的声响刚刚还很有规律，这时却忽然加快了速度。

“听老师说起这事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是小学的时候运动会上拿第一的那个孩子吧，那孩子现在很不容吧？”

“……不知道。”

“呃——，好像是三岛君和松濑君……对吧，我有些记不清了，我记得他们是在同一天受的伤。三岛君还在住院吗？你们关系好，要不去看看他？”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车刚好赶上红灯，母亲踩下刹车，我的上半身微微前倾。

撑伞的行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上人行横道。

“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

我用胳膊拄着窗边，依靠在车门上，呼出的气息在窗户上染上一层白雾。

关系好？怎么可能。我根本就不想提起他们两个，他们之所以受伤，肯定是遭了报应。

在早会上听到他们受伤的消息时，我感受到了神明的存在，同时心里又害怕起来。我一直希望他们能够从我面前消失，而他们却正好在同一天受伤了，好像是在参加社团活动时腿受了伤，一个是骨折，另一个是跌打伤。两个人的身上都有被什么东西打了的痕迹。

和他们“关系不错”的我，成了班上的同学们怀疑的对象。但我什么都没做，也做不了什么，周围人也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并他们没有责怪我。结果，之前被别人冷嘲热讽的我，现在则成了“扯上关系就会被诅咒的人”。虽说比以前要好，但现状依旧令我痛苦。

“是啊，跟你也确实没什么关系呢。”

母亲若无其事般地说道。

绿灯亮了，汽车慢慢向前出发。

“但是，你可要好好珍惜朋友哦。”

对于这句话，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朋友……我没有那种东西。也没有重要的人。别人怎样根本与我无关。所有人都去死好了。

“马上就到家了。”

咔嗒一声，母亲拨下了转向灯操作杆。

*

我睁开眼睛。

又梦到了从前。不，说是从前，也就是大概三年前的事。

“好痛……”

脑袋有些发痛。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梦，上初中的时候本来就没什么好的回忆，尤其是上初二的时候，那是我人生中最阴郁的一段时光。

为什么会梦见那个时候啊……

梦中感受到的憎恶与焦躁，还残留在脑海中。为了扫去这些不快，我猛地坐起身来。总之先去洗把脸吧。

“嘿咻……”

我光着脚下了床。

今天我们在旅馆留宿，井熊同学就在隔壁房间。看了看兜里的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井熊同学也差不多该起来了。

我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房间，窗外，青森市的街道映入眼帘。

穿过青函隧道后差不多过了三天。

到了本州后，我们持续南下，路上借住在加油站或邮局，现在则在青森市市中心，离开函馆后，这还是第一次到市中心。

我拿起放在床边的塑料水瓶，就这么穿着衣服走进浴室，拧开瓶盖将水瓶高高举起，然后往浴缸里倒水。

受停止现象的影响，水从瓶口流出后停在了及腰高的地方。我捧起水洗了洗脸。用这种方法洗脸是最方便的，诀窍就是和水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顺便刷了牙，之后走出浴室。咚咚，门被敲响。我用手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将门打开。

“麦野，吃早饭啦。”

是井熊同学。

自踏上这次旅途开始，我们都是一起吃饭的。大多都是井熊同学来叫我吃饭。虽然我也想过还是自己一个人吃饭比较好，但这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嗯。”

穿上运动鞋后，我走出房间，门就用不着关了。因为我们没有房卡，要是关上了门就打不开了。我和井熊同学住的房间都是刚刚清扫过的，门还没有关。

我们沿着应急楼梯下到一楼后走出门外，沿着车道向前走寻找合适的饮食店。本来走在市中心要避开行人，很是麻烦，而现在走在马路正中央都可以，还不用留意汽车。与其说是我适应了世界，倒不如说是已经麻木了。

在一片寂静的世界中，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不停回响着。仅是在这街道上走着，我心中便萌生出一种支配感，真让人神清气爽。

呜啊，井熊同学边走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吗？”

“是有点儿。”

她边回答边挤出眼角的眼泪。

“多睡会儿不好吗？我们也不是很急。”

“睡不着啊。”

“这么安静会睡不着？”

“就是因为太安静了。”

“啊啊……就是那种，因为太安静反而静不下心来对吧。”

“所以才睡眠不足啊。可恶，真想念那些噪音……”

她使劲用手掌揉了揉眼。

我既觉得麻烦，同时又觉得心痛。井熊同学心情郁闷的时候，我却觉得这份静谧让人心旷神怡。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我很想帮她，但要解决这个问题，恐怕除了解决这个停止现象之外别无他法。

我们在近处找到一家咖啡连锁店，就决定去那里吃早饭了。

走进店内，我们挑选起了摆在柜台上的商品。我拿了个看上去还可以的热三明治，朝空着的座位走去，在店员面前走过时，心中的罪恶感让我忍不住低下了头。

在我们穿过青函隧道后，资金很快就见底了。除去现金卡和IC卡外，我们现在已经是身无分文了。为了生存下去只能吃霸王餐，这让我羞愧难当。

我刚坐到座位上，井熊同学也跟了过来，她坐到我对面，端过来的托盘上盛着米兰三明治、芝士蛋糕和可可。这毫无顾忌的搭配让我不禁为之侧目。

井熊同学瞪了我一眼。

“……干嘛啊。”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我心中的自卑感和对她的同情使我忘了该说什么了。

“只是觉得你早上就吃这么多啊”

“要你管。”

井熊同学大口吃着米兰三明治。我边看着对面稀落洒下的面包屑，边将热三明治的包装撕开。

吃过饭后，我们做好准备，离开了青森。我们先将目的地定为岩手县的盛冈市，从东北南下。

现在，我们脚下的这条路是机动车专用车道。如果没有时间停止这一奇异的现象，行人是不能踏上这条路的。看地图的时候，这个路线到盛冈市要绕些远路，但考虑到海拔的高低差，这条路线是走起来最轻松的。

应该……是最轻松的。

“这，这个坡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爬完啊……”

井熊同学喃喃自语道，汗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她的下巴落下。

走上机动车专用车道后，这个向上的缓坡怎么也爬不完。这个坡度只要不特别去留意是感觉不到的，但都走了几个小时了，就算不想也还是会注意到倾斜。脚早就疼痛难忍了。

“唔啊……”

我也汗流浃背，背后湿漉漉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现在又没什么风，感觉更热了。想停下来休息，周围又没有什么可供我们歇脚的地方。说起来最近这一小时左右，不管怎么走景色都没怎么变过。

“我，我不行了……”

井熊同学瘫倒在路旁的分隔带上喘着气，肩膀不断起伏。虽然这里算不上是休息的地方，但还是凑合一下吧。

我也坐在地上，从背包中取出塑料瓶将瓶盖拧开，咕咚咕咚地喝着水。

“……呼。”

喝过水后，我才注意到井熊同学正有些羡慕地在盯着我看。

“怎，怎么了？”

“……没什么。”

她不悦地别过头去。

她平时经常生气，让我说话时把话说清楚，但碰上自己的事就支支吾吾的，硬是逞强。但她心里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从她的表情上就能察觉出什么来。

我边看着她，边又喝了口水。就在这时，她不着痕迹地向我这边瞥了一眼，我们四目相对。她下了一跳，急忙扭过脸去。

……她这是在干什么啊。

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我看，难得休息一会儿，趁现在喝点儿水不好吗。难不成她已经把水喝完了？

“你不喝水吗？”

“……已经没了。”

“诶，真的？”

没想到真的没水了。但我记得她才喝了一瓶啊。

“因为水很重，就没拿多少。”

“啊——……”

水确实很重，还很占地方，我也好几次想着少拿几瓶水，所以理解她的心情，也知道了她刚刚为何眼神羡慕地看着我了。

“抱歉，我这也是最后一瓶了……”

“我又没说我想喝！”

她撅起嘴说了声：“不用管我”。

“现在不喝也没什么，反正再走一会儿前面也有服务区。”

“会有吗。”

恐怕短时间内是走不到了，周围只有树，也没有显示离服务区还有多少距离的标志。

她要是因为脱水晕倒了可就不好了，我从背包里找了块最干净的毛巾，擦了擦右手拿着的水瓶瓶口。

“来，要喝吗？”

我将水瓶递给她，井熊同学“啊？”的一声，露出十分震惊的表情。

“我，我才不要！这，别人喝过的……”

她还在意这种事啊，我一边想着，一边对她说：“我仔细擦干净了。”

“我要是喝了，你不介意吗？”

“别喝完就行。”

“……那，我就喝了。”

她的语气很是生硬，接过了水瓶后，她先是瞧了我一眼，之后犹犹豫豫地张开嘴，接着猛地降水往嘴里灌，看来是口渴极了。她一口气喝完一半后，满足地呼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别人喝水的时候你别盯着看。”

“啊，抱歉。”

她将瓶盖拧好，将水瓶硬塞给了我。

“你可要好好擦一下……要是敢舔的话就揍你。”

“才不会舔呢……”

明明是我好心把水分给你，为什么还得被你警告啊……我将这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接过她递来的水瓶。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不断向前走，走到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服务区的标志，只要走到那里就有喝不完的水了，我和井熊同学像是在沙漠中发现了绿洲那般欢欣雀跃，之后我们挤出最后一股劲儿加快脚步，总算是走到了服务区。

穿过空旷的停车场，走进休息区。里面不是售货亭，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店，旁边是美食广场，鲷鱼烧和冰激凌的摊位排在一起。

“啊~渴死了。去喝可乐……”

井熊同学直接朝着饮料区走去，我的水也喝完了，和她一起过去。我从货架上拿了最便宜的矿泉水，将背包塞满。刚解决了水的问题，肚子又饿了起来。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吧。”

“嗯。”

井熊同学边喝着可乐边表示赞成，她从货架上拿起可乐就喝，真是一点儿也不犹豫。她白吃白喝起来完全不会感到愧疚啊，父母是怎么教养她的呢。虽然现在说这个早就已经晚了。

但这终究也只是良心上的问题，我和井熊同学是在偷店里的东西，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不管我们会不会感到羞愧，对这家店来说没什么区别。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最起码自己应该意识到这其中的罪孽。

“对不起……”

我道了声歉，手伸向鲑鱼饭团，还从货架上拿了三明治和鱼肉香肠，午饭吃这些足够了。

我和井熊同学走到餐饮区，由于现在可谓是又饿又累，我们一门心思只顾吃饭，中途没有谈话，吃饱后我们靠在椅子上，享受着饭后的满足感。

“呜啊。”

我打了个呵欠，一吃饱了就想睡觉。我以手托腮，现在先打个盹儿。

一闭上眼，睡意便悄然袭来。

“嗯啊。”

我忽然醒了过来。

脑袋迷迷糊糊的，搞不清楚现在是几点，看来是不小心睡着了。

“咦？”

井熊同学不见了，是去上厕所了吗。我也正好想去一趟，毕竟睡着前喝了不少水。

我站起身，向外面的厕所走去。刚要出门，我发现井熊同学正站在便利店的一个区域，她的表情很僵硬，是在看什么必须品吗。

她从货架上取下某个东西，随手将其放进兜里。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但有一瞬，我看见了她拿的东西。

应该……是电池吧。

我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能装作没没看见，径直走向厕所。而井熊同学直到最后也没发现我。

上厕所的时候我心想：

井熊同学那个手法，应该是偷东西吧。

等我从厕所回来，发现井熊同学正坐在餐饮区的座位上。我想去确认一下她偷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电池，于是向她刚刚看的那个货架走去。那个货架上摆着打火机，当地风格的圆珠笔，还有电池。果然没看错。

食物和日用品是生活所需，去偷也是无可奈何。但是，除此之外的东西可不能偷。起码电池可不是生活必需品。

得跟她提个醒。

“喂。”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井熊同学正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怎，怎么了？”

“你去哪儿了？”

“去，去了下厕所。”

“哦？时间真长啊。”

“是，是嘛……”

啊哈哈，我假笑起来。

她背起背包站起身来。

“已经休息好了，出发吧。”

“呃，嗯。”

没能……说出口，我就是下不了决心。不过，就算不是现在也没什么，等路上再找机会吧。

然而即使走出服务区，我还是没能抓住机会，每次刚想开口，我就说不出话来，这种事我真的不擅长，虽然有被别人告诫地经验，但我几乎不曾告诫过别人。

就这样我越是犹豫不决，感觉时间过得越快。过了午后七点，我们在立交桥上离开机动车道，向城市的中心街走去。

中途我们找到了一家快餐店，就决定今天在那里过夜了，如果还有体力的话我们会找澡堂或是旅馆，但今天已经累了。

走进店里，我将行李放在空桌子上。现在客人少，感觉能在靠墙那边的沙发上躺一会儿。

“麦野。”

我听到井熊同学在叫我，她的声音像是在吃什么东西，转头一瞧发现她右手正捏着炸鸡块。

“刚刚我在那边看见回转寿司了，咱们去吃吧。“

“寿司……“

“我注意到了，回转寿司的话就算时间停止了也能随便吃。毕竟是放在运输带上的嘛，虽然和传统的寿司比起来算是便宜货。“

她说得饶有兴致，随手将炸鸡块放进嘴里。

不安和焦虑交织在一起，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井熊同学慢慢觉得偷东西是件很平常的事。等到以后说不定电池或是快餐店的商品都无法满足她，说不定会对更贵的东西出手。要是现在放着她不管，将来就来不及了。

在她变成那个样子之前，我必须要出言制止。

“那个，井熊同学。”

“嗯？”

她边舔着手指边露出疑惑的神情。

好紧张。但我和她开始以姓名称呼对方了，地位应该平衡了一些。现在可不能退缩，表现得自然些，像是委婉地确认一下的那种感觉。

“我觉得，你那么做是不是不太好呢……”

她愣了一下，舔手指的动作停下了。

“那么做是指？”

“那个，去吃寿司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毕竟太奢侈了。”

“奢侈？”

她眉头紧皱，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说？你要让我一直吃便利店和超市那些便宜的便当？我凭什么连这都要忍？本来现在这个奇怪的现象就够让人难受了。”

“就算是这样，我们没有付钱……这种情况下肆意妄为可不好，要注意分寸。”

“只是吃饭而已，稍微奢侈点儿又不会遭报应。”

“那，你在服务区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做？”

“啊？说什么呢。”

“你把电池装进自己口袋了吧……？”

我畏畏缩缩地问她，井熊同学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尴尬地别过头，“嘁”地咂了声舌。

“……原来你看见了。”

“我那时刚巧就在附近。”

看来她也对此觉得过意不去，井熊同学狠狠地抓了抓头。

“烦死了，你又不是我爸妈，别这么多废话。”

“但你在我眼前偷东西，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啊。”

偷东西，这个词让她反应剧烈起来。

“你说什……别把人说得像是罪犯，那不是偷，东西……”

她说得很不自信，声音也越来越小，这差不多算是承认了吧。

“你偷电池用来干什么？现在又用不着手电……”

井熊同学面露难色地开了口。

“是给手机充电。那里有电池款式的充电器，那个大小正好能放进口袋里充电。“

这我还真不知道。但就算充了电也没有信号啊，她想用手机干什么啊。不，她用来做什么东一样，重点不在这。

“生活必需品还可以，偷别的东西可不好……“

“有什么关系嘛，电池而已。“

“不行。”

我加强语气否定，井熊同学退缩起来，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我也不是那么有正义感的人，倒不如说我的生存信条就是不去掺和危险的事，但即便如此，这次也不能视而不见。得让井熊同学理解偷东西的严重性。

“……以前，在我家附近有家很小的书店。”

我边说边寻觅着从前的记忆。

“店主是位驼背的老爷爷，他一个人经营那家书店。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去，虽然书不是很全，但我很喜欢那里的书香和平静的气氛。”

“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那家店，因为经常被别人偷东西，倒闭了。”

井熊同学神色有了些变化。

“那家店被附近学校的初中生盯上了……老爷爷腿脚又不方便，也没钱雇人，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偷却毫无办法。“

她的表情越来越苦涩。

“好像即使被偷的只是一本漫画，也会有很大的亏损，大概这对便利店或是超市也是一样的吧。实际上，我经常能听到哪家店因为被人偷东西而倒闭的……所以，水和食物因为是生存所需所以没有办法，但其他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

“啊啊真是的，烦死了！”

井熊同学发着脾气大叫起来，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我。

“凭什么我要听你说教。还有，偷东西是不对，但那也是时间流逝正常的情况下。如果以后时间一直这样停止的话，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不管是对店里的人，还是对你。”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是。”

如果今后时间就这样一直停止的话——这个想法我是故意闭口不提的。要是真这么想的话，别说继续旅途了，无论干什么都会没有动力。那种未来只是想想都会觉得绝望。没想到井熊同学会拿出这个可能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我说不出话来，想不出能拿什么来反驳她。但再看井熊同学，她也没因为自己赢了就骄傲自满，反而咬着嘴唇低下了头。看来是因为说出这件可怕的事，反而让自己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别再管我了。”

井熊同学离开了快餐店。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只是自己刚刚像是拿大道理劈头盖在了孩子的脸上，感觉有些过意不去。我忍不住想：也许应该说得再委婉些。

过了三个多小时，井熊同学才回来。虽说她走的时候没拿行李，但我在等她回来的时候，有好几次都在想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那个……”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虽然我不打算认同她得行为，但之前说的话确实欠缺考虑。一直吃便利店或是超市里的食物确实很没意思，既不健康，又不能放松心情，所以定个日子，隔几天可以奢侈一天。要想个妥协的方案，我觉得这个方针是对我们来说最好的了。

可是。

“别啰嗦。”

我真是拿她没一点儿办法。

井熊同学看也不看我，径直朝我对面靠墙的沙发走去，然后她将自己的背包当作枕头，麻利地躺在上面。

看来现在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了，没办法，今天我也先睡吧。今后有的是谈话的机会。

但之后井熊同学也没有对我敞开心扉。

睡醒之后我们离开快餐店，情况也没有变化，就算我向她搭话，她要么无视，要么就说些“哦”，“怎么？”，“所以说啊”这种爱搭不理的话来敷衍。她也不催我找些话题来聊，我们交流的次数急剧减少。

我虽说喜欢安静，但对于孕育于沉默中的那份尴尬，我却比别人要敏感得多。井熊同学那冷淡的态度引得我阵阵胃痛，我心里摇摆不定，这种感觉渐渐转变为对井熊同学的愤怒。

凭什么我要受尽她的冷眼？

做错事的人是她，我说的话又没错。

真是的，不管她了。

我放弃和她谈话，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南方的天空浑浊不堪，像是预感到了这沉重的气氛。

这僵持状态持续了两天之后。

“好冷。”

我们离开暂住的路边餐厅，前进了一段距离，脚下的山道延伸至丛林深处，忽然额头有种湿润的感觉，我边走边摸了摸额头，手上沾着些水。

“是雨吗……？”

天空乌云密布，现在时间停在上午十一点，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天色很暗。我伸出手，试试看能不能接到雨点。

……咦？等等，时间都停止了还会下雨吗？

刚觉得奇怪，这次换井熊同学“嗯？”地小声表示疑惑，她停下脚步，和我一样摸了摸头，看向自己的手。

难不成……

我向下看了看，地面有些湿。因为是黑色的柏油路，所以一直没有发现。而且要是向道路尽头的方向望去，那边显得有些不清晰。

“井熊同学，下雨了。”

“哈？”

她诧异地望向我，像是在说这个状况会下雨？

感觉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差了，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是没睡好吗，是因为这停止现象，还是因为我……或者说，二者都有。

“那个，该怎么说呢……应该不能说是下雨。但是，飘下的雨点因为时间停止固定在半空中，所以说，大概接下来，会有雨。”

“……啊啊。”

看来她理解了。

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我们又没带伞。况且有无数的雨点浮在半空，这种情况下伞有用吗。雨衣或者说……但是……

在我思前想后的时候，井熊同学迈出了脚步。

“诶，你要继续走吗？衣服会湿的。”

“稍微湿点儿，没问题。”

“真的只是稍微吗……”

我稍作思索。

最近走的这一小时里连一户人家都没找到，就此折返又很消耗时间和体力。也有可能只不过是阵雨，这里跟上她也许会好一点。

就这样，我决定继续前进，我追上井熊同学，走在她旁边。

……但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每向前走一步雨势就会更急一分——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雨点的密度会更高。这雨水又避不开，只能任其打在身体正面，衣服吸收了水分，体力越来越少，体温也渐渐降低。鞋子也已经湿透，走路的时候会啪啪作响，像是踩在泥上。

“啊，可恶……”

井熊同学烦躁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滴，将湿头发撩到耳朵后面，能看到她的嘴唇毫无血色。本来现在这个季节天气就凉，现在衣服一湿觉得更冷了。

“……你没事吧？”

“没什么——阿嚏！”

这喷嚏打得可真是时候，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吸了吸水一样的鼻涕，看来是冻着了。

“硬撑可不好哦。”

“谁，谁硬撑了。”

“你就在硬撑啊，这不是冻得发抖吗？太乱来的话生病可就不好了……”

“……”

井熊同学那杀人般的目光射了过来，换做平常我也许会就此退缩，但现在的她并不可怕。倒不如说现在我觉得很无奈，她这全身湿透牙齿打颤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硬撑。固执到这份儿上反而显得有些可怜了。

“你再怎么忍也只是受罪而已。”

“……那你说怎么办？”

她的声音颤抖着，是因为寒冷还是愤怒，还是说二者皆有。她瞪着我继续说道。

“就算往回走，这雨也不会停，想绕过去也不知道得绕多远……只能继续走了吧。还是说你有办法能让衣服不湿。”

“我有办法。”

我立刻回答道。

“我在前面挡雨，你就走在我身后。这样你能多少避开些雨。”

“……”

她稍稍张嘴愣在原地，难道说她没想到这个办法吗？我还以为她只是不想靠我帮她才故意不说的。

“那我就走到前面了。”

再怎么商量情况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她或许也有什么想说的，但现在还是先往前走吧，要赶紧穿过这片雨地。

我向前走了一会儿后，嗒嗒嗒，气势汹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井熊同学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她走得可真快。我刚刚心想又用不着这么着急，紧接着“咚”的一声，冲击感透过背包从背后传来，我向前打了个踉跄。

由于没能保持好平衡，我倒在地上，尖锐的疼痛感从膝盖和手掌传来。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撞了过来。但我趴在地上回头一看，背后也就只有井熊同学而已。显而易见，是她把我撞倒的。

为什么要撞我啊。

“你，你做什——”

“别瞧不起我！”

她居高临下对我劈头来了这么一句，我抬头一看，刚刚她的脸还被冻得又青又白，现在却连耳朵都变得通红。不管是字面意思还是引申义，她现在真是血冲上头。

“你肯定是把我当傻子了吧！”

“没，我没有……”

“你眼神就是那个意思！”

我不自觉得转移视线。我并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但我确实是有些怜悯的意思，被她当做是瞧不起也无可厚非吧。

“一脸我什么错也没有的表情，别见我稍微心情好了点儿就蹬鼻子上脸，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像你这种内心阴暗又优柔寡断的家伙在的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待。”

一口气说完后，她忽然痛苦地扶住头。

“啊，头好痛……”

“没，没事吧？”

我站起身，井熊同学却出声制止了我。

“用不着……你装作关心，其实心里早就烦了对吧。我都知道，真是气死人了……什么跟什么啊，真是的。”

她咬牙切齿，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脸。

“时间停止是你搞的鬼吧。”

“诶……？”

“不管你舅舅说过什么，他都已经死了吧。而你和他有血缘关系，那岂不很有可能是你搞得鬼，不对吗？”

原因在我？之前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因为觉得不可能就下意识讲其排除了，我不可能有将时间停止的能力。但是不知为何，她的这句话却说到了我心坎儿里，是因为这么想能有些头绪？不可能。停止现象这是第一次。之前，从来——

真的从来都没有过吗？

“喂，说话啊。”

我下了一跳，抬头一看，井熊同学就在我眼前。

“等，太近了……！”

她这毫无预兆的接近让我慌张地急忙退后，井熊同学冷笑起来。

“哈，看你吓的，也不嫌害臊。”

这下我真忍不了了，从刚才开始她就说个没完，是想定了我不会反抗所以看不起我吧，我可没温顺到被她这么百般辱骂还不吭声的。

“算了吧，你别逞强了。”

“哈？我逞强？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你说谎。其实你很害怕的吧。”

她睁大了眼睛。

“混蛋，你说什么……”

“因为你……”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你在隧道里哭了吧。”

“！！”

啪的一声，我的眼前冒起金星。

数秒之后我才察觉到自己被她扇了个耳光。一瞬间，比起疼痛和身体被别人碰到的不适，心中的震惊反而更为强烈。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嘴半张着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井熊同学瞪着我，眼里噙着泪，颤抖着说道：

“我自己一个人去东京，别跟着我。”

说完她便与呆立在原地的我擦肩而过，大步向前走去。

“啊……”

我下意识地想叫住她，但却说不出话来。腹中升起的后悔冲击着横膈膜，让我穿不过去来。我只能看着井熊同学的背影渐渐远去。

等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时，我才像泄了气似的使劲呼出口气。

“……可恶。”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明明自己比别人更能理解心中的自卑感被刺激到的屈辱。

我要立刻追上去向她道歉，但我却迈不开腿，我的脚像是被缝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虽然理性上知道该怎么做，但感情上却犹豫不决。

井熊同学现在一定非常生气，就算我向她道歉，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

我低下头，水滴从打了绺的刘海上滴落。好冷啊，井熊同学现在也便冻得直打哆嗦，一边朝东京走吧。

东京……这么一说，暮彦舅舅家的地址还没告诉她。这么以来就算她到了东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该说是粗心大意，还是欠缺考虑呢……总之是乱了阵脚。这是我的错，果然，要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我振奋精神撩起湿漉的刘海，小跑着往前赶，因为就这一条路，所以很快就赶上她了。

我不敢直接看她的脸，于是在她背后对她说道：

“那个……对不起了。”

“……”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没有在意你的感受，真的对不起。”

“……”

“……那个，起码让我帮你挡雨吧。”

我走到她前面，井熊同学却一言不发地向旁边走了一步，离开了我的身后。背后感觉到了压力，像是在让我不要多管闲事。恐怕我再接近也只是白白浪费体力，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现在没被撞飞就是好的了。

空气凝重，雨水冰冷。

这条路走得比青函隧道要辛苦得多。

之后我又试着跟她说了几次话，但她一次都没理。现在是束手无策了，雨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倒不说比之前更急了。浑身湿透着一刻不停地朝前走，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我看了看周围，我们已经下了山道，这会儿正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左边是山，右边是收获过后的麦田，周围的建筑物只有塑料大棚或是仓库。

得想办法躲躲雨，要不去仓库找找伞或是雨衣之类的东西……？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周围出奇地安静。

不，要说安静本来就很安静。该怎么说呢，好像少了什么声音。

声音……脚步声。

我回过头，井熊同学却不在附近，她瘫坐在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面上。不好，没注意到。我急忙向她跑去。

“你，你没事吧？怎么了？”

她稍微抬了抬头。

我吓了一跳，她的脸色很差。两眼无神，嘴唇泛紫，恐怕是血液循环出了问题发绀了。

“没什么……”

终于说话了。但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什么，她摇摇晃晃的试图站起身，被我阻止了。

这时，她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上，头发散在柏油马路上。

“井，井熊同学！”

不管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表情痛苦地昏了过去。

不好，这下出大事了，怎么办？救护车，叫不了啊。医院……就算去了也没有能看病的医生，也找不到人来帮忙，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

没时间犹豫了。

我把背包背到胸前，在她身边蹲下。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心脏就剧烈地跳动，身体难受得汗流不止。身上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爬一样，这强迫似的感觉驱使着我。

不要多想，快上！

“呼嗯……！”

我一口气将井熊同学背起，紧咬牙关，努力保持意识，边找能安静修养的地方边向前走。

——啊啊，可恶。果然好难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块一块地削下来似的，这和井熊同学无关，不管我背的人是谁都会这样。可是，真的，很难受，而且好重，腿上的关节嘎吱作响。这也没办法，毕竟背着一个女生和两个人的行李，不可能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是……好难受。

“有那么难受吗？”

一会儿觉得难受，一会儿又觉得重，心里左右挣扎的时候，我想起了从前别人说的这句话。这是过去，我被人问了好几次的问题。

我给不出能让人接受的回复，难受就是难受，没有别的理由。不管是谁肯定都有一两件无法容忍的事。说没有的人只是还没察觉到罢了，到死都察觉不到的人也一定有很多，我觉得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运。

“只是被别人碰一下而已，至于么。”

啊啊，也经常听到别人这么说。

请试着想象一下，你的手掌上有一只又肥又大的毛虫。对我来说碰到别人的感觉，就像是把那只虫子握死在手里一样，会有精神上的痛苦，如果你无法将碰到别人和剥夺小生命这两件事同等对待的话，那将毛虫换成小动物的尸体试试。总之，这不是道理能说得清的。

“呼，呼……”

大颗的汗珠沿着下巴滴落。

我又往上抬了抬背上的井熊同学防止她滑下去，但这动作却让我扭了脚，我向前摔倒。

“好痛……”

还好有膝盖和手肘支撑，井熊同学没事。我无视身上的痛苦和疲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然后继续向前走。

脑袋晕晕乎乎的，已经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了。恐怕只过了几分钟而已。要是还找不到休息的地方该怎么办呢，早知道的话就应该提前准备好应付雨天的措施，或者提前休息好。回想起来，井熊同学在突入雨幕之前身体好像就不太舒服。要是那个时候能和她好好谈谈的话……再怎么后悔都已经于事无补，但我就是忍不住地去想。

“啊。”

在道路前方有一处房屋。是古朴的木质住宅。

开始旅行之后我们没在别人家里住过，像这种私人空间，要是不能将痕迹清除干净的话，等时间恢复正常后就很容易看出来有人停留过。但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我铆足一股劲，向那处房屋走去。我穿过院子走到门口前，一边心中祈祷着门没锁，一边将手伸向拉门。稍一用力，随着咔啦啦的声音，门被打开。啊啊，太好了，水泥地板上摆着拖鞋和女式的鞋子。

是其他人家的气味，我只能这么形容屋里的气味。我先在门口将井熊同学和行李放下，然后脱掉湿透的上衣和袜子，寻找能休息的地方。每当在地板上留下湿脚印的时候，心中就会涌上罪恶感。我在心中暗暗道歉：之后一定会清理干净的。

走进客厅后，电视正开着，报纸敞开着摊放在矮桌上。房间内部的厨房里我看到了女性的背影，是一位白发的老奶奶，好像在正在做菜。

这里也不是不能休息，就是感觉不够踏实，还是去找找别的房间吧。

在我寻找的时候，途中经过一间房间，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摆着一个佛龛，我停下脚步向里面望去。

佛龛中央是一个男性的遗像，应该是这家的老爷爷吧。这么说来是老奶奶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吗。那么，应该会有没人用的房间。

我的想法立刻得到了证实。上了二楼之后我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房间，好像本来是孩子用的，书架上摆着许多少女漫画和丛书，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房间里虽说有些昏暗，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打开房间的壁橱，里面有一床被褥和毛毯，我迅速将被褥铺好，这样就没问题了，毛毯也夹在被褥里。

回到门口，井熊同学已经醒了，她将身体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着。见我过来，她有气无力地问道：“这里是哪？”

“是一户人家，那个，有个不认识的老奶奶住在这里。”

“……胳膊。”

“诶？”

“你的胳膊，怎么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哇”地失声惊叫起来。上面起了好多疹子。

“难怪我觉得痒痒的……要是一直碰触别人，就会这样。但是没关系，马上就会好的。比起这个……”

我继续说道。

“你能动吗？我在二楼铺好了床，你去躺一下吧。”

恐怕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吧，井熊同学一言不发，靠着墙壁站起身，我拿起行李给她引路，她摇摇晃晃地跟了过来，水从她的衣服上滴落。

走到二楼的房间前，我回头看着她。

“还是换下衣服吧……擦擦身体好好休息。要是你没有毛巾，可以从我的背包里拿。”

她犹豫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找点儿吃的。”

我走出房间，将门关好。精神终于不用绷得这么紧了，我将身体放松下来。

——啊，累死了。

坐在走廊上，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顺势就躺了下来。身体虚弱无力，仿佛连呼吸都无法维持，感觉这么一会儿的折腾就能让我少活五年。

好想睡觉啊。但是，我得在睡觉前先擦干身体，要不然会感冒的。

我振作精神站了起来，毛巾在……完了，放到房间了。现在井熊同学应该在换衣服所以不能进去，没办法，借用一下这家人的毛巾吧。

我下了楼，来到走廊尽头的换衣处。架子上摞着浴巾，我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声“借用一下”，然后取出一块。

我一边擦着脑袋一边走进客厅，靠近厨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炉灶上的锅里有猪肉汤，似乎是刚做好，锅上正飘着蒸汽。

我咽了下口水。

吃人家自己做的菜就有点儿……不，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对不起，我们吃一些……”

我从餐具架上借了个碗，用放在锅里的勺子舀了些汤，多盛了些肉。顺便借了双筷子和托盘，向井熊同学所在的房间走去。

我敲了敲门，“请进”，细小的声音传来。敬，敬语……。看来她是虚弱得不行了。

走进房间，见她连头都蒙进被子里，我跪坐在地板上，将托盘放在被褥旁边。

“这里有猪肉汤，你吃一些吧。不过，是这家里的人做的就是了……”

“嗯”她老实答道，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她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已经换上了黑色的毛衣。

“……我过会儿再吃。”

“那我就放在这里了。反正也放不凉，你想吃的时候就吃……”

这么一看时间停止也挺便利的嘛，这种话自然是撕破嘴也不会说。

井熊同学再次将头蒙进被子里。

只凭一碗猪肉汤是不可能恢复的，我站起身准备去找找别的吃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也要先换下衣服，只穿个半袖还是太冷了，裤子也湿了。

我靠近自己的背包，眼睛瞟见了井熊同学脱下的衣服被散乱地扔在地板上。虽说就这么放着也不会起皱，但还是给她叠一下吧。

“……！”

衣服里面还有她的内衣。

我停下手，将其恢复原样。拿上自己要换的衣服，静悄悄地走出门，在走廊上换好后径直去了客厅。

好像还有其他的营养食物。但一直偷吃这家的可不好，还是出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商店吧，门口好像也放着伞。

那么接下来……但我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身体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把放在房间角落的坐垫铺在地板上，躺在上面。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是六点半，先小睡半个小时吧，然后再出门。

“！”

我一下子跳起来。

不好，睡过头了，怎么又睡过了，我暗暗自责。刚刚几乎是睡着了，我赶忙看了看手表，瞬间面如土色。完了，我睡了有两个小时。

井熊同学她没事吧？

我使劲揉着眼睛向走廊走去。现在脑子转不过来，上楼梯还绕了个远。走到二楼，我敲了敲井熊同学房间的那扇门，没有回应。

“井熊同学？”

说不定是睡着了，我注意着不发出声响，轻轻地打开门。

她已经睡着了，被褥旁边放着空了的碗。我松了口气，但又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她气息紊乱，每次呼吸被子都会有明显的的起伏，脸色通红，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头上也满是汗水，恐怕是感冒了，而且还很严重。

好像是感觉到我就在旁边，她将眼睛睁开条缝。

“冷……”

她呻吟一声，然后又蒙上被子。

寒气……果然是感冒了，不想办法的话会更严重的。我又回到一楼找感冒药和退烧药。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保持整洁了，我像个入室抢劫的贼一样东翻西找。

“——找到了！”

药就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是药店里很常见的感冒药，这里同样还放着体温计，我赶紧全都拿上回到二楼。

我让井熊同学测了测体温，已经超过三十八度了。我急忙将水和感冒药递给她，她一声不吭地喝过之后又躺下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吃的或是别的什么……”

她摇了摇头，好像肚子还不饿。但她也就才吃了一碗猪肉炖汤而已，还得吃些别的东西，况且水早晚都会喝完。

我把自己背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背在背上。

“我出去一趟，找找超市什么的。”

“……抱歉。”

和她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但这是她第一次跟我道歉。我感觉好像一直在等她说这句话，但现在完全不觉得舒畅，反而有些心痛。

“没关系，用不着道歉。”

我留下这句话，刚要出门。

“谢谢。”

这次她又小声向我道谢。

这声谢谢让我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搞定了，我自嘲了一下，但是，心里很高兴就是了。

“没事的。”

简单回答后，我走出门。

在雨中，我将塑料雨伞当做盾牌举在胸前向前进发。

雨水被固定在空中，所以头顶上用不着作掩护，只要挡住前路的雨就好。可即便如此只凭一把伞也遮不严实，我的裤子被打湿了。想着要不干脆把裤子脱下来吧，但我实在没胆量露着内裤在外面走。

伞是借用了那户人家门口的，虽然是我自己拿出来的，但这也算是受尽了老奶奶的照顾。

我加快了脚步，就算是睡了一会儿，身上也还残留着疲劳，脚还是觉得痛，要尽快找到超市或是便利店。周围的住宅渐渐多了起来，应该没多远了……

最坏的情况是要到别人家里一趟一趟找吃的，不管怎样都是要偷的。现如今，比起道德，我更担心井熊同学。

又走了一小时左右，周围开始出现商业设施了，虽说都是些个人经营的小店，但感觉超市应该不远了。

现在衣服多少湿一点儿也没关系，我继续向前走，终于找到了。感觉是家有些年头的超市。招牌灰不溜丢的。我紧忙走进去，将对治感冒有帮助的食物塞进背包。

香蕉、酸奶、桃罐头、运动饮料，还有其他轻食——。

“好重……”

肩上的背包带勒得很紧，好像装得有点儿多了，但食物可能会不够，还是就这么回去吧。我向店员深深地低下头，虽然这没有任何意义。

走到门外，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叹不已。

雨中出现了一条路，不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隧道。因为时间停止了，我用雨伞挡开的雨也留在了原地。结果就是我走过的路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这样就不用再打伞了，我把老奶奶的伞从伞架上拿出来折好，走进这条雨中的隧道，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特别对待了一般，真是不可思议。这让我稍稍忘记了背包的沉重和连日跋涉的疲劳。

即使如此，还是觉得很累，等我到了老奶奶家，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踉踉跄跄地进了门，将鞋连袜子一并脱掉，然后我几乎是爬着上了二楼，打开了井熊同学房间的门。

井熊同学被惊醒了，抬头朝我这边看来，见来人是我才放松下来，又躺了回去。

“……敲门。”

“啊，抱，抱歉。我忘了……”

“没关系。”

换作平时她肯定气得冒烟，现在好像没有那个气力了。

我把沉重的背包放下，然后盘坐在地板上。

“怎么样了？”

“好一点了。”

“那就好。”

看她的脸色似乎还在发烧，但好像已经稳定下来了。呼吸也很顺畅。

我把刚刚背来的背包拽到这边。

“我去了趟超市，有水果、能量果冻，东西不少呢。”

“……很远吗？”

“啊，是有点儿。走个一小时吧。”

“是么……”

她就这么躺着和我说话，谁知刚刚还面无表情，现在却忽然哭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左眼的流出的泪水流到右眼，然后掉到枕头上。我慌了手脚。

“怎，怎么了？”

“没什么。”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脸，然后翻过身去。

我取出裤子里的手表，现在是午夜零点，是睡觉的时间，其实我已经困了，而且还累得不行。但又不忍就这么离开，我靠在墙上。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井熊同学小声说道。

“明明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毕竟累了也没办法。而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要互相帮助啊。”

“互相帮助？是我拖你的后退吧。”

“怎么会呢。”

“就是！本来是我提出要去东京的，所以才变成这样。”

她微微自嘲。

“全都和你说的一样，去东京费时费力，又乱来把身体搞垮了，还有……我一直在逞强。”

“……”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井熊同学蜷缩起身体躲进被子里，不再言语。

房间中寂静无声，她每动一次，我都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是离家出走的。”

我刚还想她是不是睡着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声音透过被子听起来有些沉闷。

“我家是典型的父权家庭。那家伙只要说声‘喂’，母亲就得给他倒茶递报纸。”

听她的话，“那家伙”应该指的是她父亲吧，看来她们关系不太好。

“那父亲像是个小孩子。没事就闹别扭，回来晚也不提前联系，关门的时候还使很大劲。我讨厌家里的那些男人，臭老哥也是个流氓人渣。真是烦死了。”

她说得很刻薄，我有些畏缩。但我打心底感受到，她这不是发牢骚那么简单。

“母亲被他们那种人使来唤去的，我感觉很可怜，她是个既温柔，又从不抱怨的人。所以，我很关心母亲，经常帮她做家务。我觉得自己必须要支持她，可是，可是……”

井熊同学吸了吸鼻子。

“在遇到你的前一天……那家伙说母亲做的饭不好吃，他边笑边嘲笑母亲。所以我一咬牙，说了句‘你要是嫌弃就赶紧滚出去’……母亲给了我一巴掌……生气地说你怎么跟这么爸爸说话的，我很受伤，明明我在保护她，可她呢。这么一想，心里就很不好受……那家伙和臭老哥看着我，眼神像是在说我可真是无可救药……然后，我就觉得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了……”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哭腔。

“我从家里，跑了出来，可是……不知道，该去哪里，自己一个人在车站前晃来晃去，然后，然后……我……”

之后她完全说不出话，透过缝隙能听到她的喘息和呜咽。

“好难受……”

仔细听，我只听到了这句话。

我想安慰她，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思考要说的话时，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她相遇时的情景。

即使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她也对我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态度，当时我猜测她这是在掩盖自己心中的不安。大概那个想法是正确的，遇到这一连串不幸的事之后，她是为了不让自己崩溃，才故意摆出这种强硬的态度吧。

她好可怜。我想要守护她。

但这么想是不对的。

好可怜，想要守护她。这种想法大多是从某一方居高临下的态度中孕育而出的。这种感情只是因为自己逞英雄的本能受到了刺激而已，其中并没有对对方的敬爱。倒不如说认定对方是“弱者”，反而会让对方更加悲惨，即使对方真的软弱也是如此。

所以我决定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停止哭泣，我都不会去睡觉。我现在觉得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关心。

井熊同学的啜泣声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们已经在老奶奶家里住了三天了。

井熊同学的身体恢复得很顺利，果然只是感冒而已，她已经顺利退烧，也恢复了食欲，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决定再休息一天。虽然她自己说已经没事了，但外面一直有雨，我想尽量让双方的状态恢复到最好再出发。

我用自己买的毛巾擦了擦走廊上的湿脚印。考虑到将来时间恢复之后的事，现在最好把我们留下的痕迹都消除掉。

借来的毛巾也没办法处理，就放进洗衣机了。为了不让老奶奶心生不安，我打算走的时候留下张纸条。也许会起反效果，但反正也会暴露，倒不如通过这种形式表示一下自己的意思。

“好了。”

打扫完之后，我向井熊同学的房间走去。

敲过门后，我将门打开。

井熊同学正在读书架上的少女漫画，见我进来，她将书合上并抬起头。

“打扫完了？”

“嗯，差不多。”

“是嘛，谢了。”

她身体恢复后，经常直爽地向我道谢，这个变化可真让人惊讶。我也渐渐觉得平常心接受她的道谢就好，但感觉胃痒痒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

“不用谢，你大病初愈就好好歇歇吧。”

我将擦过地板的毛巾放进塑料袋，被雨弄湿的衣服提前放进去了。

井熊同学准备将刚刚读过的漫画放回书架，但她先向我这边转过身。

“那，那个。”

“嗯？”

她从兜里拿出了一块崭新的电池，是在服务区偷的那块。

“我想把这个还回去。觉得这样，果然不太好……”

她挠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见到她那个样子，我松了口气，心中满是欣慰。

可是，要想还回去，还得在雨中来回颠簸，路途还不远，老实说着让人很郁闷，但不能辜负了她的这份心意。

“说的是啊，我们一起还回去吧。”

“抱歉啦，还得让你陪。”

“没关系。不过，你用手机都做什么呢？”

她说了声“哦”，然后从另一边的兜里取出手机。

“我用来听音乐。手机里有音乐没有信号也能听，太安静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用耳机听。”

“原来是这样……”

我们赶路的时候，她好几次抱怨自己睡不好。虽然经常忘记，但这种情况下还能冷静下来，反而是我有些不太正常。不管是谁被扔进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精神都会有些变化的。

我很后悔。对她来说电池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要不，还是算了。”

“诶？”

她显得有些疑惑。

“抱歉，意见变来变去的……你听音乐心里能踏实下来对吧。那电池就是必不可少的，这就和糖分、碳水化合物之类的东西是一样的。”

“那，我可以拿着吗？”

“嗯，你就用吧。毕竟刚刚我的决定也有些冒昧……”

说完后，我稍稍做好准备，接下来她大概会生气地说“那你不早说”吧。但没想到，井熊同学却像是终于放下心似的绽放出笑容。

“太好了……”

见她安心地抚着胸口，我也松了口气。

我注意到自己心中的价值观道德观等观念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大概井熊同学也一样的，如果是的话我会觉得很高兴。

“麦野，你平常不怎么听音乐吗？”

“呃，嗯。”

“那你就试着听一些吧，我手机里的音乐都是我超喜欢的。”

“是嘛，那我稍微听一下……”

我和井熊同学并排坐在地板上。将后背靠在墙上，井熊同学开始操作手机。

“你喜欢听什么样的呢？东京事变啦，GLIM SPANKY啦都是超棒的乐队，ERURE也让人情不自已呢，哎呀，这还真难选。”

怎么办呢，这个我也喜欢。她一边说一边挑选歌曲，好像真的很烦恼，但又乐在其中，我跟着高兴起来。我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不管是什么歌曲，只要是她推荐给我的，我都强烈地想要喜欢上。

第一卷 第四章 前往没有谎言与痛苦的世界

我们快走到仙台的时候才总算走过这片雨幕，当仰望晴空时，心中的畅快感不可言喻。说不定比闯过青函隧道时更觉得感动。

从刚进入盛冈开始，国道两边是一片繁荣的光景，这不禁让人觉得之前商铺难寻的路途仿佛是场梦，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便利店或是超市，现在不用再为吃住发愁了。这样我们就少了些顾虑，也不用东奔西找浪费体力，就稍微游览了一下旅游胜地，还住了住高档的旅馆。

现在我们在逛仙台站附近的公园，这里好像是叫西公园。漂亮的银杏树将它们的叶子播撒在地上。整个公园都染上了一层漂亮的金色，空气中飘荡着银杏的气味，稍一吸鼻就能闻到。

“麦野！你看你看！”

欢快的声音传来，我转头望向井熊同学。她用脚将落叶凑成一堆，然后“嘿呀”一声将其踢散。银杏树叶在空中轻盈地舞动，刚开始下落便被固定在了半空中。

井熊同学地表情像是在说“怎么样？”，她两眼放光地等我说出感想。

“很漂亮呢。”

“哎，反应真无聊……你也来试试看嘛。”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机会难得还是试试吧。

我学她那样用脚把银杏叶凑在一起。要想好看点儿踢的时候不能犹豫。我怀着赢得PK的心态，将右脚向后甩，然后狠狠地踢出一脚。

“哇。”

我没悠住，左脚打了个滑。没想到地上这么多叶子还这么滑，这个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我背朝后摔了个结实。眼前是点缀着银杏树的蔚蓝天空，这犹如相片的景色不禁令我神往，我没有立刻起身。

“喂，喂！你没事吧……？”

井熊同学慌张地朝我这边赶来，总不能让她担心啊，我站起身。

“啊哈哈……看来我不擅长运动被你发现了呢。”

我稍稍开了个玩笑表示自己没事。

她放下心来，然后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说教的架势。

“我说你呀，别因为这种小事受伤啊……噗，啊哈哈！”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捂着肚子，笑得像个孩子。她那变来变去的表情可真是有趣，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寂静的公园里回荡着我们傻傻的笑声。

在公园转过一圈后，我们来到了附近的食堂。迄今为止我们吃的差不多都是超市或是便利店卖的便当或是小吃。但自从井熊同学感冒那件事后，我们商量好偶尔可以奢侈一下，于是决定隔几天就在食堂或是饭店吃一次。

我们来的这个食堂，是那种可以自己挑自己喜欢吃的菜的食堂。虽然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吃饭不给钱，但我们不用去拿客人或是工作人员的食物，心中的罪恶感就减轻了许多。难得能有口福吃点儿好的。

我们吃完饭后去了车站前的一家澡堂。至于怎么走则是看了车站那里拿的观光宣传册上印的路线。

来到澡堂后，我们立刻分开各自走进浴场，我泡进热水里洗尽身上的疲劳后，将拿进来的这几天的衣服洗了洗。洗的时候自然没直接浸在浴池里，只是借用了一下热水而已，虽然不管怎么做都不合礼仪，但也没有其他能洗衣服的地方也是无可奈何。

“好嘞。”

衣服洗完了。

剩下的就是连着浴巾把水拧干后再将这些衣服带着了，不这么做的话衣服没办法干。挂在背包上或是像披外套那样披在身上的话，差不多五小时就能干。

之前都是只洗一洗领子和袖口这些比较容易脏的部分，然后就那么把湿衣服穿在身上，但这么做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受，身体又觉得冷，于是就决定把洗法改成现在这样了，虽然披着湿衣服走路很不舒服，但还是这样做比较干净。

我穿上衣服回到前厅，从被定格在谈笑时的老年男性身边走过，见到了井熊同学，她将毛巾缠在头上，现在正坐在沙发上看宣传册。

“久等了。”

“嗯。”

她不抬头地回答道。

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将洗好的衣服搭在背包上面，然后向她搭话。

“决定好在哪睡了吗？”

“嗯。想找个新鲜的地方。”

“所以是哪？”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啪的一声将宣传册合上，然后站起身来。

我们收拾好行礼走出澡堂，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快到睡觉的时间了。

走过鳞次栉比的旅店，井熊同学向车站的方向走去。我正好奇这是要去哪里睡，不知为何走进了一家大型百货商场。

“路对吗？”

“对的对的。

她自信满满地答道，走上停止的扶梯。爬上四楼后向深处走去，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井熊同学来的地方是大型家具连锁店的寝具专卖店，原来她说的换换品味是这么回事，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你笑什么啊。”

“不是，只是觉得你也有蛮可爱的地方。”

“闭嘴，我一直梦想能在这睡。”

她将行李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附近的床上。

“从前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段主人公住在百货商场的剧情。虽然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奇怪的是那段却记得很清楚。”

从前看过的电影，主人公住在百货商场的剧情，难不成是。

“摩登时代？”

“那是啥？我说的是动画，蜡笔小新的剧场版啊。”

“啊——，好的好的……”

说的是动画啊，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也是当然，就算她说从前，但那部电影也太老了，那个时代的电影还都是黑白的。而我之所以知道这部电影，是因为暮彦舅舅很喜欢这部电影。上小学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去看过，因为卓别林的动作很有趣，所以虽然那时我还小，但也兴致勃勃地看到了最后。

“你别干站在在那儿啊，找个地方坐呗。”

“啊，嗯。”

我将沉浸在怀旧中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找了找别的床，沙发也可以。这里人不是很多，能睡觉的地方还挺多的。

见我左看右看，井熊同学疑惑地问道：

“你干什么呢？”

“来我旁边的床上不就行了吗。”

“唉，可是……不太近了么？还没隔断。”

“什么啊，你讨厌待在我旁边吗？”

“不，不是的……”

不太想看别人或是被别人看到睡相，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也会静不下心……而且。

“倒是井熊同学你，没关系吗……？”

“现在还担心什么啊。”

她像是看不起我似地笑了笑，然后脱下鞋一头倒在床上。

要是硬拒绝的话可能会让她伤心，我放弃抵抗决定就睡她旁边的那张床。放下行李，脱了鞋将腿伸进被子里，真舒服啊。但天花板很高，总感觉有些静不下心来。

“感觉怪怪的……井熊同学你觉得呢？梦想实现的感觉如何？”

“这又算不上什么梦想，不过，感觉……还不赖吧，就是灯太亮了。”

“确实。”

我们同时翻了个身，四目相对，她忽然慌张地睁大眼睛，然后立刻转头看天花板。

“总，总觉得好闲啊。”

“不是要睡觉么？”

“快睡觉的时候不是都拿着手机玩半天么？现在这个情况。”

“我觉得你现在玩也没关系啊。”

“现在没那个心情。”

真难搞啊，我忍着没打呵欠。

“呃，井熊同学愿意怎么做就做吧。我要睡觉了……”

“……有件事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了。”

她口风一改，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我稍稍认真起来。

“井熊这个姓，是不是不太招人喜欢？”

“……姓？”

“不觉得很粗鲁吗？熊什么的。”

我觉得完全无所谓……感觉这么说不太好，但她说的也不是太要紧的事，我放下心来。

“我觉得挺帅的，也很少见。”

“啊—？还是叫我的名字比较好，光，虽然也不太喜欢。”

“是么。”

我困极了，回她的话也变得随便起来，我轻轻擦了擦眼睛，强忍着睡意。

“所以说啊。”

等我放下手，发现井熊同学身体已经转向我，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表情看上去有些紧张。这回又要搞什么？

“你可以，叫我光哦。”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现在到了十七岁，我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没有直接以名字称呼过别人，至少在我记忆里是没有的。这么说来，井熊同学对我的印象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我的心开始躁动不已，这种感觉并不讨厌，炽热的感情在心中翻滚着，我不由地扣紧了脚趾。

“那个……那，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嘻嘻，井熊同学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每次看到她唇间露出的小虎牙，我就感觉赚到了。

想试着叫一下她的名字，我稍稍有些紧张，用唾沫润了润嘴后，

“光。”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井熊同学低声惊叫一下，嘴动来动去的，她别过头去。发隙间露出的耳朵好像红了起来。真是奇怪。

“怎，怎么了？”

“——学啊。”

“诶？”

“给我加上‘同学’啊！”

她喊出这句话后，将头蒙进了被子里。

“果，果然还是不习惯！睡了！”

搞什么啊。不过，我也习惯叫她井熊同学了，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就按照她说的来吧。

我也蒙上被子遮挡灯光，倾听着自己砰砰响个不停的心跳声，渐渐进入梦乡。

我们离开仙台后，沿着东本干线南下。沿途经过了名取市、岩沼市、柴田郡这些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的城市。虽然这些城市感觉算是乡村，但生活上需要的商店还是差不多都有，我们也没吃多少苦就到了福岛。

从旅行开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吧。井熊同学病倒那天以后，我对日期的印象渐渐模糊起来。不过至少是过了三周了。

我也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最近每走过一个城市，我心中甚至会涌现出充实感。虽然路上并不轻松，但和井熊同学一起旅行确实让我内心充实起来。也正因如此，我忍不住开始想我们到了东京之后的事。

找到恢复时间的方法后怎么办呢？没找到又怎么办呢？之后做什么呢？又该找什么目标呢？越想心里越没底。

“从刚才开始干嘛苦着个脸？”

走在我旁边的井熊同学冲我问道。她右手里拿着肉包，是从便利店那里拿来的，刚才起他就边吃边走。

“没有，没什么。”

“啊，你在想刚才要是拿肉包就好了，对吧？我可不给你。”

“我不要的。”

“什么啊~是嫌弃我吃了一半所以不想吃么？真没礼貌。”

“我没在想这种事……”

井熊同学笑眯眯地大口吃着肉包。我知道她这是在开玩笑，虽然感觉有点儿烦人，但多亏了她我也不再去想那些消极的事了。

仔细一想，我们的关系也变得相当融洽了。我们刚开始接触时的印象，就算往好地说也称不上友好，不管聊些什么也总是搭不上话的那个时候，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迄今为止交到的朋友中，大概最要好的就数井熊同学了。

朋友。没错，应该称得上是朋友。虽然没有相互确认过，但井熊同学也应该……当我是朋友吧。如果时间恢复正常，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

井熊同学忽然停下脚步，肉包从她的手里滑落，在掉在地上之前浮在了半空。

“你的肉包掉了哦。”

“……看那里。”

她呆呆地指向天空，我朝她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商用楼地上方，有个人悬浮在空中。

是个穿正装的女人，她背对天空，身体水平朝向地面，好像是刚从楼上跳下，时间就停了——。

好像？不对。她是真的跳下来的，没有其他可能了。我们目击了跳楼事故的现场。

“不，不好了。我们得去救她。”

井熊同学回过神后冲了向大楼，我也跟在她身后。

我们爬过狭窄的楼梯，打开了通往屋顶的门。能看到栏杆后面她的马尾辫飘扬在空中，仿佛只有头发有了不同的意志，试图将女人向上拉。

“我去把她拽回来。”

“别，还是我来吧。”

“别逞强了，麦野你不能碰别人吧。”

“可是，这么危险……”

“没事的。而且，我可没你想得那么柔弱。”

我不由得咬紧牙关。本来这种事应该让更有力气的我来做，但我可能因为排斥反应而手滑，现在只能交给井熊同学了。我就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为了不让你掉下去，我抓住你的包……”

“嗯，交给你了。”

她跨过栏杆，同时我在栏杆内侧紧紧抓住她的背包，在屋顶上感觉地里面很远，这高度除非运气爆棚，不然落下去绝对没命，我绝不能放手。

井熊同学伸出手，抓住了女人的衣领。

“嘿……！”

她使劲往回拉。

半空中女人的身体被往回拉，虽然看上去似乎没有重力，但该说是重量吗，那种让她停在原地的力量在起作用，普通的方法救不了她。啪嗒一声，她上衣的扣子被扯掉了。

井熊同学的脖子上渗出汗水，只能在她身后支援的我也是心急如焚。

她以那不稳定的姿势不断往回拽，总算是把女人的上半身拉到了栏杆内测，之后她将女人的身体抱着往回拉，让其平躺在混凝土地面上。

“呼，累死了……”

说着她便坐在了地上。

“辛苦你了”，我慰劳一句，然后重新观察这位女人。

大概有二十多岁吧。她双眼紧闭，双手放在胸前，像是在祈祷。

“……抱歉，井熊同学。能看看这个人的口袋里有什么吗？”

“可以是可以……为什么？”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寻死。”

虽然井熊同学显得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她翻了翻女性外套和裙子的口袋，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手机、润喉糖、钢笔、手帕、药片。

只有这些，别说自杀的原因了，连她的身份都无法确认。

“不行，她手机上设了密码。”

井熊同学将女性的手机拿给我看。画面上显示着天气情况，这下连她的名字都无从得知了。

“算了吧，我们没办法再为她做什么了。”

“……但是，这有些不负责任，”

“不负责任？”

“我们对她一无所知……也无法对她今后的人生负责，但是，却只是阻止了她……这是好事吗？也许对她来说，跳楼是摆脱痛苦的最后方法。这样的话，我们这么做只会让她更加痛苦罢了……或许吧。”

“那是不救她才好吗？要见死不救？”

她的语气像是在责问，瞪着我的双眼中也蕴含着愤怒。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忍不住低下了头。

“……抱歉，忘了我刚才的话吧，我脑子有些奇怪。”

“就是，你仔细看看。”

说着，井熊同学看向女人，我也转头看去。

“这个人是在工作吧，毕竟穿着正装。大概是遇到了非常不顺心的事，冲动之下才想跳楼的，这种状态她还能理性地做出判断吗，先不说她是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如果是冲动之下跳楼的，应该会有人来阻止的。”

“……确实，你说的对。”

我完全无法反驳，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我没想到她能用这么冷静且有道理的话来说服我。

“好了，快走吧。”

她向屋顶的门那边走去。

离开之前，我又看了一次那位女人。从刚才开始我心中五味杂陈，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执着于她。

是时候走了。

我转过头去，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啊，等等！”

“这次又怎么了？”

井熊同学烦躁地转回身。

我蹲在女人身边，从她如祈祷似的双手中，能窥见一部分纸条。

“这个人手里拿着东西。”

“……你想让我看看是什么？”

“啊，那个……是的，拜托了……”

井熊同学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到这边。

“看过之后就走哦。”

她抓住了女人的手。看样子握得相当用力，井熊同学费了好大劲才把她的手掰开。等终于让她把手松开后，里面是一枚被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段话。

『前往没有谎言与痛苦的世界』

这是一句祈祷。

在她那紧闭的双眼中，正在描绘着理想乡的样子吧。将这位女人推下去的不是绝望，是一个说不上是希望的，小小的愿望。

“哼”

井熊同学厌恶地一声冷哼，然后将手中的纸条撕成了碎片。

“等，你干什么……”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

她将碎屑扔了出去，然后走下楼顶，我心中思考着那位女人，一边跟在井熊同学身后。

那天我们决定在一家雅致的咖啡店过夜，店里没什么人，还有沙发座位，昏暗的灯光也是再好不过。

井熊同学一放下行李就躺在了沙发上，她将提前备好的垫子当作枕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我坐在近处的椅子上，打开菜单，其实自己并不觉得饿，也没觉得口渴，只是打发一下睡前时间，手表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平常这个时间睡意都会悄然临近，今天却迟迟未到。

“你还在想那个跳楼的人吗？”

井熊同学躺着问道。虽然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其中透露出些许关心，说不定她是在担心我。那么，我还是别糊弄过去，老实回答她吧。

“嗯，是有点儿。受到了些打击。”

“在东京那种事不是家常便饭么，电车不是时不时地会停吗。”

“和其他县比起来确实比较多，但算不上是家常便饭，我不怎么乘电车，不是太清楚……”

“啊——好像东京的人，如果就两站的话会走着过去？”

“确实会有这种人，我是因为电车上……人太多了。”

“啊，这样……”

对于无法接触人的我来说，没有比挤满人的电车更恐怖的了。要是我坐的电车上一股脑涌进大量的社会人和学生的话，我甚至有自信自己可以引起骚乱。

“真不方便啊。”

“是啊，真的很想早点治好这个病……”

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难得她为我担心，真是过意不去。但继续说下去也只会让气氛更加沉重吧。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近处的沙发。

“抱歉，我睡了。”

“……晚安。”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道“晚安”，心里很高兴。

我也向她道了声“晚安”后躺在沙放上，只要闭上眼睛，早晚会睡着的——。

*

“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暮彦舅舅难得请我吃饭，他带我来到了一家连锁居酒屋。虽然现在离晚饭时间还早，但店里的生意却是相当兴隆。我和暮彦舅舅先随便点了些喝的还有小菜。

稍等了一会儿后，服务员将乌龙茶和啤酒端了过来，我们都没说干杯，两人同时碰了下酒杯。

“为什么又带我吃晚饭呢？”

我问道。以前只有我过生日或是父母不在的时候，暮彦舅舅才会带我来吃饭，而今天应该没有谁过生日，父母也都在家。

“庆祝你升入高中。”

“都已经六月了。”

“我辞去教师了，今天就当是送别会吧。”

他一口气将酒喝尽。

“送别会不是和同事一起的吗……？”

“我不想浪费晚饭。”

这句话让我理解到了暮彦舅舅的职场人际关系，即使我是他的外甥，也觉得他这人很难相处。倒不如说他竟然能担任教师五年之久都让我觉得佩服了。

“那么，现在是没有工作吗……”

“少说胡话，我这辈子都是画家。”

“但当画家会饿死的吧。”

“收入不重要，这可是生活方式。”

“这样啊……”

“让您久等了”

服务员将菜端了过来。毛豆、鸡蛋烧、胡瓜鱼等菜肴被端上桌。

“我边赚生活费边画画，保罗·高更不就是这样么。”

暮彦舅舅又豪爽地喝了口啤酒。

中年单身男性辞去工作，在我看来这个变故对人生来说可是致命的，但暮彦舅舅却很乐观。倒不如说他显得很洒脱，也许辞去这份工作是正确的选择。

但还没过一个小时，我就知道他这份乐观不过是虚荣罢了。

“劳动什么的根本没用，那是在扼杀自己的灵魂，所有人心里都这么想的。为什么一周要工作五天？这不奇怪么，冷静想想，那么卖命工作为了什么？真是无法理解，赞美劳动的家伙们都该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沦为物质的奴隶了。”

“什么人际关系，就是麻烦，除了麻烦还是麻烦。那为什么每个人还要和别人产生联系？自己一个人就无法确认自己的价值么？我可不一样，绝对不一样，我到死都要贯彻自己的孤独。”

“每天想睡就睡想起就起，饿了就去便利店，随心所欲地画画，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要是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啊啊妈的，真是空虚，空虚啊。最后我做的事没有任何价值，一点都没有价值。这种世界赶紧毁灭吧，反正也没什么光明的未来，人口越来越少，国家越来越贫穷，灾害将积累起来的东西全糟蹋了，孩子们被社会推来的责任压垮，老人孤独地死去。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清醒的话怎么能活得下去。”

果然还是那个暮彦舅舅，我觉得有些无奈，同时又放下心了。

我希望他就保持这个样子，一直就这样展露自己那偏颇的厌世观，让我看到他更多的偏执和扭曲。

希望他不要丢下我，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

“喂，茅人。”

我正一口一口地啜着茶，忽然听到他叫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世界很令人憋屈。”

“我不这么觉得。”

“少说谎，怎么可能。”

“我没说谎，我……凑合着觉得挺快乐的。”

“真的？”

被他那充血的双眼盯着，我忍不住低下了头。

“……我上的学校，是初高中连读，虽然有保送组和应试组，但大部分都是保送组。我上高中入学，班上的圈子已经形成了……所以，没能跟他们混熟……”

“是吗，所以？”

“……我觉得保送组，真的很狡猾。”

“原来如此！都是些无聊的家伙。”

“入学典礼那天班上的交流圈子已经形成了……我觉得，没有融入其中心里很没着落。”

“不赖嘛！再多说点儿！”

“我希望能来颗陨石精准砸在我们学校。”

“陨石！听起来不错啊！”

暮彦舅舅开心地哈哈大笑，我也心情很好。

我们沉浸在倾吐郁闷的余韵中时，坐在旁边一桌的大学生模样的人向我们走近。

“那个——能小点声吗？毕竟还有其他客人。”

暮彦舅舅先是一愣，然后弯下腰赔不是。

“哎呀，不好意思，抱歉了……”

他小声向对方道歉，虽然这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弱势的样子，但我还是大受震撼。

大学生模样的人回到了他那边的桌子旁，那里还坐着三个同样年纪、同样发型、穿着款式相似衣服的男人。

“真是的，带小孩儿来什么居酒屋啊。”

“这不是垃圾父母么。老是向孩子发牢骚，有那种父母可真是辛苦。”

“真是的，真不想将来变成那样。”

哈哈哈，旁边那桌响起了笑声。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暮彦舅舅也一样。但从他的表情和细微的动作，能够察觉到他心情很不好。

这之后，暮彦舅舅降低了说话的音量，只说些无关轻重的话。我猜他并不想聊这些，就凑合着回复他。

等结完账走到外面，天空中亮起了第一颗星星。像是下班回家的公司职员们往来交错。

我和暮彦舅舅走向车站，我去车站的自行车停车场去取自行车，暮彦舅舅从车站坐电车回去。尴尬的气氛围绕在我们周围。

“……中途开始没意思了呢。”

“嗯，反正他们也就是啃老的。不知世故的毛头小子。那种人只去小瞧别人，没被别人瞧不起过，所以不理解别人的心情。”

“你反驳不好吗。”

我的语气像是在责备，我并不觉得生气，只是，有些难过。被人提醒了道歉也无可厚非，压低声音也是礼节但是我不想在暮彦舅舅身上看到那种阿谀世俗的一面。

“我不能反驳他。”

“为什么？”

“我赢不了，不管是吵架还是打架。所以我逃避了。”

“……胆小鬼。”

“说得没错。”

没想到他还理直气壮地承认了，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自己和他相似点有很多，所以我希望他能否认。

“……那，为了不变得像暮彦舅舅那样，我必须变强才行呢。”

我出言讽刺，这下他总该生气了吧，没想到他竟然说“你这不都懂么”来肯定我。

“弱者的共鸣是无法战胜强者的正论的……但是啊，茅人。”

到车站了。

我们停下脚步看向对方。

“如果不变强就无法生存的话，那这个世界就是错误的，我可能是胆小鬼，但没有错。”

留下这句话后，暮彦舅舅走向了检票口。他那棱角分明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了上班族的人群中。

*

停止现象发生之后，这是第三次梦到过去的事了。

感觉梦到以前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梦到的并不是支离破碎的片段，几乎再现了记忆中的过去所发生的事，是睡得不舒服的原因么。睡眠很浅的话容易做梦。是咖啡店的沙发和保健室的床让我做梦的？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搞不懂。但是，感觉这不是偶然。似乎是我的本能，在向我传达些什么。

“……唔……”

正当我躺在沙发上思前想后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呻吟，是井熊同学。我坐起身，看向她那边。

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闭着眼睛，表情痛苦地捂着胸口，额头上渗出汗水，这可不寻常。

“井熊同学？”

既然不能直接接触，那就叫她，没有反应就再大点声。叫了好几次，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你没事吧……？”

她的视线转向我，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是麦野啊……没什么。做了个讨厌的梦而已。”

“我看你表情很痛苦。”

“不用担心，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担心，不过身体似乎没什么大碍，可以接受。

“那我再睡一会儿。”

“啊，麦野。”

本来准备回到刚才的沙发上，我停下脚步。

井熊同学坐起身盯着我看，稍稍张开的嘴微微颤抖着，似乎是想告诉我什么但又没有下定决心的表情。

“……要，说些什么吗？”

也许是做噩梦之后睡不着了，想到这里我想她伸出援手。但井熊同学似乎是放弃了，她摇了摇头。

“不，还是算了。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

“啊，不，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一反常态支支吾吾的，她想说的是什么呢？

“抱歉，下次再说吧。我也睡了。”

“啊，嗯……知道了。”

她按着额头，又躺了回去。

我有些在意，但不打算深究，过度干涉对双方都不好。而且，好困啊。

我回到沙发上准备再睡一觉。

等我们走过福岛的中心地带后，我们上了自行车车道，当然是徒步走的。从盛冈开始我们一直在沿国道四号线走。我们在书店的导航书上了解到四号线好像是日本最长的国道，从青森一直延伸到东京。也就是说，只要沿着这条路走，我们就不会迷路。

虽说如此，为了休息和放松心情，我们还是会稍稍绕些路，现在就是。因为厌倦了自行车车道上那单调的景色，我们来到了国道旁的公园。

公园旁边有座气派的寺庙，或许正因如此，公园里建着一座五重塔，看来这公园的主题就是接触历史，里面还再现了古时民家和武家宅邸。

“要不要去看看？”

井熊同学摇了摇头。

“我对历史没什么兴趣，你想去的话去看看也可以。”

“呃——……我现在也没什么兴趣，也走得有些累了。”

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说着井熊同学便向前走。

经过公园的某处设施后，我们走到了广场。广场有一片草坪，能游戏道具和水池。我们走到水池那边，决定就在这里休息。

我盘腿坐在地上，从背包里拿出红豆面包吃了起来。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小腿，由于每天都在走路，我稍微长了些肌肉。感觉肚子也紧致了些。

在我填饱肚子的时候，井熊同学在向水池里扔石头。

扔出去的石头在落进水里前静止在空中，她瞄准被静止的石头又扔了一块。就这么重复几次，空中形成了一个小行星似的石块。

她经常玩这个游戏，虽然看她并没有多少兴致，但这正好能打发时间。

“井熊同学，你运动能力很好吧。”

“没有啊，普通吧。”

她边扔石头便回答我。回答时扔出去的石头远远地偏离了目标。

“你加社团了么？”

“算是吧。我加入篮球社了。”

“诶！”

真让人意外。有些无法想象她努力参加社团活动时的样子。

“初中的时候还挺入迷的，上高中后就只干了一个月。”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感觉，就是忽然没兴致了。虽说学长学姐还有顾问老师都还不错。”

到底是为什么呢，她好像在问过去的自己，然后她将石子举过头顶，石子撞在变成篮球大小的石块上，发出咔嗒一声。

“继续参加的话，说不定能让高中生活变得更精彩呢。”

她停止游戏，坐到我身边。她的侧脸看上去有些悲伤。

“虽然我没参加过社团……但能理解那种忽然对自己热衷的事物失去兴趣的心情。我以前每周都期待连载的漫画，忽然就不想追了……”

“那只是故事发展忽然没意思了吧。”

“不，不是的。……咦，好像也对？”

“你问我我问谁。”

我没自信了。

但这种不知为何对自己热衷的事物失去兴趣的经历，虽然一时间没有想到，但应该是有的。喜欢上什么东西的时候，那份心情可以化身为炙热的火焰将自己燃烧殆尽，也可以因为一些细小的变故而显示不见。人是无法控制喜欢这种感情的。

“嗯，不感兴趣了也没办法，再找找其他让自己感兴趣的就好了。”

“能找到就好了。”

她随便应和着我，然后向后躺倒。

我们休息了二十分钟左右之后离开了公园，再次走上国道向南进发。路旁的店面渐渐增多了，看来离市区不远了。

“离东京还有多远来着？”

井熊同学边走边问。

我脑中计算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大致的数字。

“大概两周内能到吧。”

“哦，比我想的要久呢。”

“但感觉上应该不会太长，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已经走过青函隧道和不少乡村了。”

“青函隧道，确实呢，只是穿过去就感觉像是走了一周，我可再也不想有那种经历了。”

她面露苦色，我也苦笑着道一声“确实不容易啊”。

但通过海底车站时的激动之情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种“不小心进到游戏bug里进不去的地方”的感觉，在日常生活中可是体会不到的。

“麦野，等时间恢复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她平淡地问道。

现在还无法保证能让时间恢复正常，也许去了东京也只是徒劳。这点井熊同学也是知道的——她说这句话也只是为了接话茬。所以我也用不着想太多直接回答她就好。

但是，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迄今为止我们一直在偷便利店或是超市的食物，酒店旅馆也是随便就住。等时间恢复之后，我想弥补一下对在这些地方工作的人造成的不便。但关于我自己，则还没怎么考虑。既没什么计划也没什么想做的事，只是中途退出了修学旅行，回到平淡的日常生活中吧。

“……大概不做什么吧，我还没怎么考虑。”

“我也一样，完全没有计划。”

听她这么说，我竟意外感觉松了口气，就像是临近考试，知道没有学习的不止自己一个，然后放下心来的感觉。

“但是……”

她继续说道。

“我不想回北海道啊。”

“……是吗。”

考虑到她家人的事，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可是，她不回北海道的话，之后该怎么办呢？学校呢？住哪里呢？要打工吗？要在东京生活是需要钱的，那可不是一个没有照应的高中生能生存下去的地方。当然这也不只限于东京。

“啊——啊，能去哪儿捡他一个亿呢？”

她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声音中有些许真实的情感。

就算时间恢复正常了，井熊同学的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倒不如说到时候就需要她去面对了。就算和家人谈了情况也未必会好转，还有可能会恶化。不管怎样，都会有残酷的现实在等她。

那么，还不如就让时间这么停着——。

“还有，厕所会怎么样呢？”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中断了我的思考。

“厕、厕所？”

“嗯。之前我就有些在意，你也一样吧，上完厕所后会按下冲水吧？那等时间恢复后，我们之前上过的厕所会同时冲水吧。”

“啊——……”

她突然谈起厕所让我吓了一跳。

她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再说了就算我再怎么想也解决不了她的问题啊，我稍微放松了些。

“说的是啊，时间恢复的那一瞬间会同时冲水吧。”

“那在厕所的人会吓一跳吧，明明一个人也没有但却发出声音。”

“哈哈，确实——”

如此啊，最后三个字卡在了喉咙。

感觉有些不对劲，是什么呢？就像是既视感，感觉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在厕所？不，大概和厕所没关系。“同时”“一起”。这两个词就像是进到鞋子里的小石子一样刺激着我的记忆。

“说到害怕……”

井熊同学没注意到我，继续说道。

“时间恢复后你们班的人也会吓一跳吧，你突然就消失了。”

“不，当时我是走在他们后面，大概就算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而且，我本来就像是个透明人……”

“喂，别说这么消极的话，自虐个什么劲啊，麻烦。”

她忽地看向我，这不是自虐，就是事实。

“别人把我当透明能更轻松，既不会添麻烦，也不用让他们顾忌。”

我也没有受到欺凌。

是的，我在心中又加上一句。而就在这之后。

仿佛有一道惊雷落在我头上并流遍全身，同时，我抓住了那股违和感的源头。

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想到呢？

“喂，怎么了？”

井熊同学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原来我刚刚无意间停下了脚步，井熊同学走到我身边疑惑地看着我。

“要休息吗？”

“不是，并不是累了，我只是……注意到一件事。”

“很重要么？”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什么啊，赶紧说啊。”

“……嗯。”

老实说，只是想起这件事都觉得痛苦，但这和停止现象有关，我得告诉她。

我迈出脚步，井熊同学跟在我旁边。

我一边在脑海中整理信息，一边组织语言。

“也许这不是第一次时间停止。”

那是初二时候的事了。

上初中时都是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我将其隐藏了起来，或许正因如此才这么晚才注意到。

上初中的时候，我希望有两个人能从这世界上消失。

那两个人都是我的同班同学，到现在想起他们两个，心里都会不舒服。想来负面的情绪差不多都是暂时的，但愤怒和悲伤，还有耻辱和后悔会一直留在心中，所以想忘也忘不掉。

有一天放学后，我被那两个人关在了教室里扫除用具存放柜里。他们威胁我除非他们说可以不然不能出来，我愚蠢地听了他们的话。逃不掉的，要是反抗他们，之后会很可怕，这是迄今为止的教训。所以我死下心来一直忍着。

但终归是到了极限，我忍不住心慌，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外面太阳快要落山，夕阳的阳光从窗户找了进来。晚霞赤红如血，我只记得这些。

我松了口气，没人看着我。之后我准备回家，但胸口突然痛了起来，疼得我都站不住，我蹲在地上……啊啊，这不是什么病。

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比起之前的那些遭遇，这次的也算不上多过分。但是，最让我难受的是，是我走出门时松了口气。明明被关在柜里一个多小时，看到没人看守就送了口气……就放心了，这让我很难受。

我恨他们，在心里诅咒了他们好几次。但是，渐渐觉得很可悲……比起憎恨，我更厌恶我自己。

我好几次想就这么消失，我没有改变现实的力量和勇气，只能自己消失，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被自己的无能压垮了。

然后，等我回过神来。

发现我在自己的房间，手里抱着球棒。

窗外的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诶？”

井熊同学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话还没讲完，我继续说道。

“当时我觉得很混乱，明明刚刚还在教室，怎么现在就到了自己的房间。而且手里还拿着球棒，我觉得害怕，就把球棒扔进附近的垃圾箱，然后回去了。第二天早会上知道了那两个人受了伤。这是从别人那听来的：两人在不同的地方，却在同一时间受了伤，身上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打了，其中一人还骨折了……”

“也就是说……”

井熊同学屏住气息。

我注视着前往的道路。

“可能是我干的。”

沉默片刻，这个解释似乎无法让她接受，她开口说道。

“但是……只是可能吧。”

“……我不记得了，完全没有从学校回到自己房间的记忆。”

那棒球棒袭击同班同学——我之所以能语气平和地地说出这件事，是因为没有记忆。因为没有真实的感觉，所以罪恶感也不会很强。但是，十有八九是我干的。

“可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你干的啊。”

“但我觉得那时确实是发生了停滞现象。从学校走到我家要花三十分钟，太阳还没落下不奇怪吗。”

“唔嗯……”

她郁闷地叹了口气。

“虽然确实奇怪……但只是这些还没法下定论吧。”

她好像无法接受。

其他，还有其他的例子吗。引发停止现象只有初中那次？上小学的时候如何呢？那时候发生过类似的事吗？发身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比如说，像是瞬间移动之类的——

“……啊”

难道说，那件事也？

“又想起什么了吗？”

“呃，嗯。上小学的时候，好像也有过……”

我们从立交桥下面走过，走在阴影中时有点像是在冬天。

我一边回想着过去一边开口。

“好像，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爸妈吵架，他们吵得很凶……我什么都不想听，就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了暮彦舅舅的公寓前，简直就是瞬间移动……”

对当时年幼的我来说，比起这未知的体验所带来的恐怖，逃离那个充斥着父母吵架声的那个家的安心感更强。所以到现在也没太深入思考那件事。

“那和停止现象有什么关系啊？”

“和上初中那时的情况很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和刚刚完全不同的地方。大概是时间停止的时候，我走向暮彦舅舅家，就向我们现在这样。”

这是偶然吗？还是说停止现象挖掘出了我的记忆呢？就在不久前，我在梦中重新经历了一遍小学的那件事，可能是深层心理的作用吧。

井熊同学仍显得有些不高兴。

“真是的，搞不懂。为什么时间停止期间的记忆会消失啊，明明那是最重要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

“还有，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你之前不说。”

“我不是有意没说。只是不太想回想以前的事……”

“……啊，这样啊。”

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许是我说明的方式不对，又或者一次性说太多了，要么就是缺乏可信度。她说得没错，重要的记忆反而一片空白，所以没有说服力。

“……抱歉了。”

她忽然向我道歉了。

“唉，怎么？”

“那个，为难你说些难过的事。”

“啊啊……没事，没什么。而且这事必须说出来。”

倒不如说她肯为我担心这让我很高兴，最近井熊同学越来越温柔了，和刚见面的时候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我现在十分感动。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总有一天时间还会恢复正常的对吧。”

“对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比起停止现象的原理和发现的条件，这一点反而更重要。

停止现象是会结束的。

我们不会被一直关在这时间停止的世界中，虽然还无法确定，但明白这一点后心情也能轻松不少，对井熊同学来说，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收获——才对。

“是吗，会恢复啊……”

她好像并没有多么高兴。

这反应还真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她会显得更高兴更加放心才对。可是转念一想，她加了一句前提“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也就是说她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件事。

也许，这种反应才更正确，如果我的推理是错误的，这徒劳的期待反而会增添绝望，所以现在应该慎重一些。

只是，这么做也不会让她心情好转……

“是腿吧。”

她低着头嘟哝了一句，脚步也慢了一些。

“那两个人受伤的地方不是头也不是腹部，而是腿对吧。”

“是，是的……”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我疑惑地回答。然后她便不再言语，和心情不好、漠不关心不同，她的脸色冰冷且毫无感情。

她刚才是在确认什么呢？是在意为什么打他们的腿妈，虽然我没有当时的记忆，但还是可以做出推测的。

“呃……就算再怎么恨他们，我想也不会杀他们吧。打头和腹部有可能会出人命……所以才打的腿吧。”

现在解释为：当时我还是有理智的。恐怕是开始的时候打骨折了，第二次的时候下手轻了。又或者说是反过来，第一次的时候有些犹豫，第二次反而下了决心。

不管怎么说，用球棒殴打毫无抵抗的人，这种行为是无法原谅的，没想到我自己竟然这么暴力且阴险，这反而让我害怕起来。但想到他们对我做的事，我又想往另一方面想：这又算得了什么？

“嗯，确实啊。”

井熊同学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她在想写什么，难道说不知不觉间踩了地雷？

她边走边伸了伸懒腰，然后对着远处“啊”地喊了一声。

“那边有便利店呢，该吃午饭了。”

“啊，嗯。是啊。”

她快步向那边走去，声音也好，背影也好，我感觉不出她有什么心事，就和平常一样。

我云里雾里的，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和停止现象相关的那些话，感觉都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我心里很没底。

穿过福岛县，我们进入了栃木县境内，终于到了关东地区了。这趟前往东京的旅行也接近尾声，现在我们身处与福岛相接的栃木的那须町。道路被田野围绕，一眼望不到头。

和井熊同学说了停止现象的事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之后我自己整理了一下与其相关的信息，边走边在脑中进行总结。

首先第一，恐怕停止现象过去也发生过两次。

分别是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

第二，我没有时间停止时的记忆。

因为我并没有那期间的记忆，所以这点应该没错。

第三，停止现象大概是会结束的。

这个可能的前提是第一点，还有，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无法保证这次也会顺利结束。但也应该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从这次三点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我们会失去时间停止期间的记忆。

这样我没有之前发生停止现象时的记忆也就说得通了。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头绪。但要是真的会失去记忆的话，不只是旅行时的记忆，我也会忘记井熊同学吧。

我讲这件事告诉她后，她瞠目结舌。

“诶，会这样吗？”

“现在还不确定。”

“真的假的，那这样的话，怎么说呢……”

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刚想要说什么，又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那么，我也会忘记和你旅行的事吗。”

“不，这还不清楚。我虽然忘记了以前时间停止时的事，但你这是第一次经历吧。”

“能记得的也就是这次了。”

“那你就未必和我一样啊。啊，不过也有可能会忘，你小时候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经历吗？比如等回过神来发件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我也想过了。没有过这种事，虽然有过一两次不可思议的经历，但没办法和时间停止联系在一起……”

“是吗……”

我轻轻咬了咬嘴唇。

我们无视红灯走过十字路口，走过大型卡车，鼻子闻到了汽车尾气的气味。既然知道了停止现象有可能结束，过路的时候也开始留心了。

“果然，是我把你卷进来了吧。”

“哈？为什么这么想？”

“只有这个可能了。我已经是第三次了，你却是第一次经历吧？况且是我去函馆时发生的，这样一来，全都是我的错。”

心中涌现出罪恶感，我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对不起，井熊同学。要是我没去函馆，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别，你别这样。别搞得这么麻烦……”

她心情糟糕地摆弄着自己的前发。

“原因什么的都无所谓啦。事情已经发生了，没什么办法。”

“……你真好。”

“没有，这又不是一回事。”

她一副无所谓地样子看向别处。

“……但是。”

她小声说着，低下了头。

“肯定也有我的原因。”

她是为了我才这么说吗，还是说是真的呢，我无法判断。我也无意问她理由，谈话就这样中断了。

又走了一会儿后，路旁出现了一家小卡拉OK店，我们正好在找过夜的地方，就决定去那里休息了。虽然再走走说不定会有旅馆或是商务酒店，但我和井熊同学今天已经没有继续前进的气力了。

我们急忙走进店内寻找空房间，虽然这里离市区很远，但客人还不少，来客都是些老年人，好像是在开老人会活动。

最后，也就找到了一间空房，不过能凑合容纳两个人睡。

“那就在这里吧。”

井熊同学毫不犹豫地走进房间。

在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男女独处，虽然也没什么问题，但她该说是太没防备了呢，还是说太信任我了。不过她这样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我将行礼放在地上，坐在破旧的座位上。

“我去下厕所。”

说着井熊同学走出了房间。

我打量了一下房间，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卡拉OK。我非常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唱歌，班里开庆祝会的时候我也都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井熊同学抱着大量的零食回来了，她开心地将零食摆在桌子上。

“这是从其他每个房间里都拿了些，我们一起吃吧。”

我还想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在干这个……本想出言告诫她，但看到她那纯真的笑容后，又没了气力。算了，她只是在每个房间拿了一点儿，没什么吧。

井熊同学坐在了座位上。

“许久没来过卡拉OK了呢，要不唱唱歌？”

“唉！？不，不用了不用了。我绝对不要在别人面前唱歌。”

“这么不想唱啊。算啦，我也没心思唱歌，机器也动不了。”

说着，她拿起了饼干棒。

我也吃起了零食，打开一小袋柿子花生一颗一颗拿起来吃。舌头上有种刺激的感觉，让人怀念的味道。

井熊同学正在吃饼干棒。

“卡拉OK也没什么好的回忆啊。”

“嗯，出过什么事吗？”

“虽然算不上什么事……”

她看上去有些忧愁。

“上初中的时候，朋友邀请我来的，那时有好多高中生，而且净是些轻浮的家伙，身上也都是烟味儿。”

“那还真是可怕。”

“我觉得不妙，就装作上厕所跑掉了，那之后，就算有人邀请我我也差不多都拒绝了。”

我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还好你这次没跑。”

“笨——蛋，再来几个麦野我也不会害怕的。”

她嘻嘻笑着撕开了新的巧克力的包装。饼干棒已经吃完了，明明已经吃过晚饭了，她吃得还不少。难道甜食都是装进另一个胃里吗。

“你也染个发穿耳洞怎么样？印象肯定变个翻儿。”

啊，她说方言了。

她说出方言让我觉得有些幸福，和她笑起来能看到小虎牙一样。感觉稍稍能触碰到她的内心……这种说法显得有些变态了，总之，她能信任我这让我很开心。

虽然还想再听一些，但她好像觉得说方言很不好意思，我也就不提及了。只要我们相处的时间再长一些，她自然就会用得多了吧，真要那样就好了。

“我不太适合吧，而且，打耳洞好像很痛。”

“当然会痛了，那个人在耳朵上打眼儿啊。”

她将巧克力放进嘴里。

“井熊同学为什么打耳洞呢？为了好看？”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吗？”

“不被别人小看之类的？”

“啊——，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要说其他理由……”

嗯——，她仔细思考起来。

“防御力会上升？”

“防，防御力？”

“就是那种，让自己的轮廓更明显的那种感觉？打耳洞后，就可以觉得我完全没问题。不过我没打得那么多就是了。”

“原来如此……”

戴上饰品来提升防御力，感觉像是游戏，说不定两者是一个道理。饰品没有物理的效果，勇者是通过心情来提升HP和攻击力的……这么一想还挺有意思的。

我们边吃零食边谈着话，不知不觉间觉得有些困了，井熊同学也昏昏欲睡起来，我们开始准备睡觉，结果我们一首歌都没唱。

等刷完牙换完衣服之后，我在座位上睡着了，座位上的外套很滑，睡着翻身的时候可能会掉下来，睡的时候还得注意着，所以我没有睡得很熟，就浅浅地睡了几次。

要不干脆睡在地上算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嗯嗯”，听到了痛苦的呻吟声，是井熊同学，她在做噩梦吧。或许是之前说过的“讨厌的梦”。

真是这样的话，她在做什么样的梦呢。

*

“光，你去哪儿？”

我装作没听到妈妈的喊声，从家跑了出来。

下楼时脚步的声音很大，真的怒不可遏，我再也不回来了。干脆干些不忠不孝的事出来吧。

外面天已经黑了，现在是晚上八点，我走过人行道沿着路向前走，去哪里都行，现在不走走的话没办法消气。

真是气死我了。

妈妈训我也没什么，混蛋老爸当我是笨蛋也无所谓，但是，妈妈竟然包庇混蛋老爸，这点我忍不了，为什么要帮那种人啊，他一直把妈妈当做奴隶使唤，为什么要打我啊，她心里不气吗？比起我来，她觉得那种家伙更重要吗？

什么啊，真是的。

我边走边摸着被妈妈打的脸，察觉到残留的痛觉，眼睛越来越热。不行，不能难过，难过就输了，所以，我要生气。

“妈的！”

我一脚踹上附近的街灯，但还是没办法消气，而且被路人看到还很不好意思。

仔细想想，我现在身上还穿着校服。本打算从学校回来之后睡个午觉，起来后吃个晚饭再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结果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从家里跑出来了。虽然穿了件夹克出来，但忘带钱包了，身上的东西只有手机和兜里的手表。

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不知道该去哪里，也没有朋友能让我借宿。但我就是不想回家，于是我前往函馆站，现在我想尽量去人多的地方，这样能缓解心中的不安。

海风呼呼地从海的那边吹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可恶，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讨厌海的。潮水让皮肤变得黏糊糊的，石头的味道也早就烦了，本来我就讨厌这座城市。其实这就是个乡下，却装什么大城市，而且因为地处北海道最边儿上，不管是去青森还是去札幌，都需要时间和钱，我连本地特产的章鱼也不喜欢。

我想去遥远的地方。

还是城市好，东西多，能弥补心中的所有不安和空虚的城市。虽然札幌也不错，但既然要走就走出北海道，比如说，东京之类的。我想去更暖和更热闹的城市。

想着想着，我已经走到了车站。

我稍微在车站周围转了转，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是当然的，我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啊。

不一会儿我就没有力气了，我坐在车站的椅子上，没有钱就哪儿也去不了，什么都买不了，早知道就先拿上钱包了。

我把手揣进兜里，想着今后该怎么办。但越想越觉得郁闷。愤怒掩盖了周围的声音，心里没出息地慌张起来。脑袋里全是消极的想法，这之后该怎么办，我完全不知道。

幸运的是，虽然现在是十月份，但今晚还不是太冷，但是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这个时间高中生还在外面走合适会被警察谈话的，这里人多，还是换个地方吧，但是又该去哪里好呢……

“你怎么了？”

正当我进退两难的时候，有人朝我搭话了。

回过头，是一个满脸疲惫的西装模样的大叔，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高中的老师，不由地警戒起来，但是我不认识他，他也没什么要训斥我的意思。

“没有，没什么……”

“是在等人吗？你一直待在这里呢。”

这家伙，一直在看着我吗。

“和你无关吧。”

“你是学生吧？这个时候了不能出门吧，赶紧回家。还是说，有什么原因不能回家吗？”

被他猜中了，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不能让他有机可乘，总之不能被他小看，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威吓他。

“别这么瞪着我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大叔困惑地笑了笑。

“对了，我打算去吃晚饭，和我一起如何？”

“……我不饿。”

“那吃甜的如何？有家卖甜点的小酒店，你没地方去，我们边吃边聊吧。”

这大叔还套近乎，但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刚开始也是让我回家，应该是有常识的。而且他想请我吃饭，应该不会一句不吭把我塞给警察。

我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马上就到。”

我跟了上去，这不是在求救，现在我只想让心中的不安少一些，之后的事就边吃边想吧。

走了十分钟左右，我们来到了繁华街的一家小酒店，进去之后我被带到里面的座位上，虽然店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但也没说什么。

大叔点了啤酒、刺身和天妇罗，我点了像是奶油蛋糕的东西，菜被端上桌，大叔端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大叔察觉到我的视线，摸着自己的戒指说道。

“啊啊……其实我和妻子吵架了，在家里透不过气来，想尽量晚点儿回去。”

“……嗯。”

“你呢？和父母吵架了？”

“没有，不是吵架……”

“跟我说说嘛，就当这是饭钱。”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好拒绝。

被他反感也很麻烦，虽然我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的弱点，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我将自己到车站前的经过告诉了他，他嗯嗯地点头应和。

“是这样啊，真不容易，对孩子施加暴力的父母最差劲了。”

我有些不爽，这家伙，完全不了解妈妈，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们这么对我很过分。但我不想这么简简单单地和他共情。

“我上学的时候也经常和父母吵架，所以也做了些不好的事。比如说住在朋友家里，骑自行车转来转去之类的，现在想想虽然那时候是叛逆期，但还挺开心的，到了夏天还去海边放烟花——”

我大口吃着甜点，他说的话差不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照这样下去，等离开酒店的时候说不定要过零点了。最坏是要留宿街头了，外面也不是冷得无法忍受。然后，等到明天……

……明天该怎么办。

果然，还是需要钱。去找找工资日结的打工？但是，有我能做的工作吗……

最后，我什么都没决定，我走出了酒馆。和料想的一样，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大叔付了钱后走到店外站在我面前，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吧。”

他的声音有些粘性。

我瞬间戒备起来，他绝对不是要给我找地方住这么简单。大概，他心里也是清楚才这么说的，他正看着我的脚下，真恶心。

换作平常，我会直接破口大骂，然后逃跑，但是就算跑了，之后该怎么办？什么办法也没有。

那么，还不如干脆……

“那，你带路吧。”

听我这么说，大叔笑得更开心了，他快隐藏不住自己的兴奋。

我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在脑海中准备计划。

果然，他带我去了那种旅馆，然后走进房间。总之我拼命忍住自己的动摇。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旅馆。

我坐在沙发上，她就坐在旁边。

心脏快要炸了。

正当他要把手放在我腿上的时候。

“你去洗洗澡吧？”

我拼命装作平静说道。

“啊啊，嗯，说的是啊。”

大叔成熟地听从了我的建议。

等他把换衣房的门关上的时候，我的计划就开始了。

我在找他的钱包，等我偷了他的钱包就逃走，这就是计划，我知道自己在犯罪，但对方也一样啊，这样就不会有罪恶感了。

我把他的商务包翻了个底朝天，翻找他脱掉的大衣。但就是找不到钱包，我着急了，汗水流到了鬓角，但我不打算空手而归，都到这里了，必须得找到钱。

既然不在包里，也不在大衣里，其他能想到的地方……在他裤子的兜里。

我悄悄地溜进换衣房，在他的裤子里找，找到了！钱包就在他兜里，好了，之后只要赶紧跑掉——

咔嗒一声。

浴室的门开了。

“咦，你在干什么？”

我险些心脏停跳。

身体僵在原地，不好，要快点，逃跑才行。

“那是我的钱包？难不成你想偷？”

动啊，动啊，快动啊！

我跑了起来。

跑出换衣房，撞到墙上，但还是向门那边跑，手抓住了门把，然后一拉。

——可恶！那混蛋竟然上了锁。

“喂喂，别跑啊，来都来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房间里，他的力气好大。完了，我拼死挣扎。但是却无法挣脱，这就是男女力量的差距，这样下去真的完了，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

不要！

愤怒、绝望、无力，各种感情在脑中混成一锅粥，最终爆发了。

“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竟然对女高中生出手！”

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家伙推开，终于挣脱了。那家伙“呜啊”地大叫一声，然后向后倒了下去。

他脑后撞到了桌角上。

大叔像是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哈啊，哈啊……”

桌角闪烁着湿润的红光，是血。大叔的脑后，有血流了出来。

就像是死了一样，不对，难道说，他真的……

“……！”

我害怕得不得了，逃了出去，钱包什么的根本无所谓，我打开了们，从房间跑了出去。乘上电梯后，我像是以前看过的恐怖电影里的女演员一样拼命按着『关』和『1F』键。

逃出旅馆后，我没停下一个劲儿地跑。我想跑得远远的，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

我想从头再来。对，我想让一切都结束。就算明天无法到来也好。

我闷头在街上走个不停，无视了红绿灯，准备过马路的时候。

“啊。”

车已近在咫尺了。

冲击流遍了全身。

*

“唔。”

做着噩梦的井熊同学掉到了地上，她睡姿不对扭到腰了。早知道在她掉下去之前叫醒她就好了。

“疼……”

她刚要起身，这回头又撞到了桌子。真是雪上加霜，她不快地砸了下舌，一脸麻烦地站了起来。

“……是梦啊。”

“你没事吧？”

我担心地问道，她吓了一跳。

“你醒了……”

“嗯，睡得不是很舒服……”

“是啊，在卡拉OK睡觉真是失败的决定。”

她坐在座位上，看上去累坏了。

“又做噩梦了？”

“……算是吧。”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喝过之后，稍微叹了口气。

“最近我一直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我离家出走……梦的最后都没什么好结果，然后就醒了。”

离家出走。是发生在停止现象发生的前一天。

我看到她抱住自己的身体，手有些颤抖，脸色发白。

“能和我说说吗？”

“嗯。”

她点了点头，视线落到桌子上。

然后徐徐道出自己的事。

“所以，我像是被车撞到然后就醒了……不过，除此之外差不多都是真的。”

“这，怎么说呢……”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想到在遇到我之前，她碰到了这样的事。

她像是演戏似的“啊——啊”喊了两声，背靠在座位上。

“真是，要是是梦就好了。”

现在我知道了井熊同学要去东京的理由了。

比起找到解决停止现象的方法，她想尽快离开函馆。不管暮彦舅舅的家是在名古屋还是在大阪，她的选择都是一样的。

“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知道，虽然我在函馆站和你分开后去那个旅馆看了一下……房间被锁上了，不是被送到医院，就是自己回去了吧。”

呵，井熊同学一声冷笑。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是有前科的罪犯了。”

“不，不是的，井熊同学是正当防卫，不是犯罪。”

“就算把他推开是正当防卫，偷钱包还是事实，这点是没办法掩盖的。”

我希望她不要再说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那个男人的错”“你当时是走投无路了”，能想到的话我都对她说了，但她就是听不进去。

“你说时间停止是你造成的，但果然，这也是我造成的。”

“为什么……”

“刚才我不是说了么？就算明天无法到来也好，我跑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个。所以，就算将时间停止的人是你，我也并非是被卷进来的，而是无意识间自己闯进来的。”

她抱歉似的皱着眉毛。

“对不起，这件事，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没关系的。比起那个……我更担心你。”

“为什么，先说好了，我可没那么介意，都多少天前的事了，我早就振作起来了。”

她这大概是在逞强，如果她真的振作了，不会总是做噩梦的，现在她也在不安吧。

“而且……”

她提高了音量，在我开来，她这只是故作开朗罢了。

“其实，在时间停止之前，妈妈给我发了消息了，她说对不起，虽然只是几个字，但她还是向我道歉了，所以等时间恢复之后，妈妈应该会站到我这边的，所以，不用担心我。”

“……是吗。”

她自己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便太过担心，我也希望她能坚强起来。比起悲伤，就算她粗鲁一些也没关系，我希望能看到她的笑容。

但是，和她说出的积极的话不同，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那表情深深烙印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感觉气氛沉重起来了，还是睡吧。”

说完，她不等我回答，又躺下了。

我也躺下，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我不想让她再这样不安下去了，但我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我无法消除她的罪过，也无法帮她搞好她和家人的关系。

但是，说到我能为她做到的，那就是——

之后睡了四、五个小时后，我们收拾了收拾离开了卡拉OK。井熊同学像是在做准备体操似的扭了扭腰，身体的关节咔咔发出声响。

“呃，关节一响还挺不好意思的。”

“我觉得挺健康的，很不错。”

“不，这说不上是健康吧……”

她转了转手腕和脚腕。仔细做过拉伸后，她铆足气势说道。

“好……那么，出发。”

“等等。”

井熊同学刚意气风发地迈出脚步，我出声叫住了她，她转过头。

“怎么了？”

“我有个提议。”

我尽量认真地说道。她注意到我要说重要的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提议？”

我咽了下口水。

好紧张，这是次豪赌，她说不定会安心，但也说不定会生气。告白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我下定决心，说出口。

“就让时间，一直停下去吧。”

第一卷 第五章 我们没有明天

『所以说，这个病必须快点治好才行。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法过上正常的校园生活。』

『让茅人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了。没必要那么着急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我从浅睡中醒来。

是父母在谈话。我记得那是初中的时候。父母的争吵声从客厅传到了我的房间。

『他现在连电车都不能乘坐啊。进入社会后该怎么办？』

『那么遥远的事也不急着现在考虑吧。而且如今还有能居家办公的工作。』

『能居家的工作，可只有打工的或者小部分的人才能胜任，给我看清点现实啊。』

『你也再多关注一下茅人吧。那孩子自己也有在努力。』

啊啊，讨厌的记忆。没有比梦到父母吵架更让人郁闷的事了。而当吵架的原因在自己身上时，就更不用说了。

父母在谈论着我的将来。将来，听着真让人厌恶。这话语所带来的重压，时常让我几乎崩溃。关于将来，我没有丝毫想法。现在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你是在恐惧。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学校，而是更大的东西。』

暮彦舅舅的话语。

我在恐惧？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时暮彦舅舅想要对我说的话。当时的我虽然年幼，却出乎意料感到认同。时至今天我也仍旧如此认为。

我所恐惧的事物。我想那也是暮彦舅舅所恐惧的。恐怕同时也是井熊同学所恐惧的。

未来。

我，害怕着未来。害怕着时间流逝本身。

重要之人离世、病情的恶化、升学、就职、灾害、事故、分别、老去、寿命、得到的幸福逐渐消逝，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恐惧。

恐惧着的事物，全都在未来等待着自己。然而未来这一话语，却总与积极向上的印象挂钩。

究其原因，是因为不得不那么想。

未来非常美好，充满着希望。人们将如此深信着的状态称之为幸福。但将它翻转后，未来那充满无奈的不透明和不确定的本质便展露无遗。

但是，只要时间停止流动，就能从未来的不确定性中解放。

我不必再思考将来，井熊同学也不会受到法律严惩。

那么，这个停止现象。

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救赎。

“一直停止……？”

井熊同学惊讶地皱起眉头。不管怎么说，她没有突然发火或是不由分说地否定，让我松了口气。

“说回来我们让时间恢复的方法都不知道，说什么一直停止也是扯淡吧。”

“关于这点，我有些眉目了。”

“什么？！”

井熊同学逼近我的身前。啊，糟了。我刚才说的话好像惹她生气了。

“这么重要的事早点讲啊！”

“抱，抱歉。但是，我也是在几小时前才注意到的。井熊同学，当时在睡觉……”

我一边解释一边向后退去。在极近距离下瞪向我的井熊同学，眯起锐利的眼神停下脚步。

“那先说来听听。”

呼，我抚了下胸口，开始说明。

“我至少，体验过三次停止现象。分别是小学三四年级，初中二年级，以及高中二年级的现在。在努力回想以前的情景后，发现了一个共同点。这点也适用于井熊同学。”

井熊同学用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来。

“……绝望的心情？”

“没错。三次都是，发生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候。”

第一次，是因为父母争吵。

第二次，是因为同学的霸凌。

接着第三次，是因为修学旅行的班级活动。

与井熊同学的经历相比，这种程度的绝望感只会被嗤笑吧。但这仍然是对我来说的，足以称得上对活着产生厌恶的艰难状况。

“如果绝望是发动条件的话，那么我想，解除的条件是不是与之相反。”

“相反……你是说，希望之类的？”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真草率啊。”

井熊同学无语地泄气。

小学时的停止现象，大概是在到达暮彦舅舅的公寓后就解除了。应该是我对父母的争吵感到厌烦，所以来找暮彦舅舅求救了吧。所以在到达他的公寓时，我感到了希望从而导致时间继续流动。

第二次恐怕是，完成复仇这件事成为了导火线。对霸凌我的两个人挥起球棒，离开现场后的我……感到了复仇的快感，之类的感觉吧。又或者是因为情绪得以排解。那样的想法结束了停止现象。

“我想，也许实际上条件并没有那么严格。既然就连是小学生的我都可以从中脱离。那么大概并不需要特别的技术和运气”

井熊同学双手抱怀沉吟起来。似乎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只是单纯产生希望的话，应该早就解除了才对吧”

“那大概因为，要对某种事物产生希望才可以哦。”

“对什么？”

“未来、之类的”

井熊同学有些猝不及防似的眨了眨眼。未来，她小声地重复了遍我的话。

“那的确……可恶，感觉很有可能啊。”

井熊同学神情复杂地挠了挠后颈。

厌恶停止现象和对未来抱有希望之间，并不能划上等号。井熊同学虽然对不便之处抱怨连连，但也基本没有谈及过未来的话题。果然在井熊同学的内心深处，有着和我相同的想法。

话虽如此，若是结束停止现象的条件正如我推测的那样，就像井熊同学所说的太草率，或者说太宽松了。回想起来，至今为止我经常在车道正中间坐下或者从行驶中的汽车中横穿过。如果那是时间开始流动的话，想想就毛骨悚然。

“你说的我明白了。”

但是，井熊同学接着说下去。

“……稍微让我，再考虑一下。”

当然，这种事无法轻易下定决心。

是向未来迈进，还是驻足于停止的世界。无论哪边都具有沉重的意义。决断的天秤，很难轻易倾斜。

“我们边走边想吧。”

我迈开步伐。不管最后选择哪边，比起停在卡拉OK店门前还是先走到街上更好些。井熊同学默不作声地跟在我的身后。

在持续沉默地走了一段距离后，井熊同学忽然开口。

“那是我小学时候的事。”

“那时候的我，完全不会游泳呢。而且上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就算想下水游泳，也会变成半溺水的样子。因为被人看到的话会觉得羞耻，所以我很讨厌游泳课。”

我默默地听着。

“四年级时，有一场考试。用自由泳游完二十五米泳池就算合格，如果双脚着地，暑假就要补习。我总之就是感到烦闷，考试就在第二天，却完全睡不着。我一直在被窝里，想着要是明天不会到来就好了，要是时间能停止下来就好了。但是，早上还是来了，考试也正常进行。本来我就不会游泳，再加上睡眠不足，状态差到了极点。”

井熊同学轻轻地叹了口气。

“结果，我的丑态在同学面前展露无遗，还要去参加补习。想来那时候的我，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呢。练习的时间。好好睡觉的时间。还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对我来说，哪个都不够。”

说到这里，井熊同学停下了脚步。

我也停下来，与她面对面。

“现在也是，我想要时间。也许只是单纯在拖延……但只要做好准备的话，即便是充满谎言和痛楚的世界，我也能倘然面对吧。所以，我赞成麦野的想法。”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一股喜悦从心底涌起。为这种事情而感到高兴当然是不谨慎的，但我觉得自己再次和井熊同学成为了伙伴。

“太好了，你能这么说”

井熊同学浅浅一笑，像是为了切换心情说了声“所以”。

“接下来怎么办？”

“那个，具体的还没有决定……总而言之，目的地还是暮彦舅舅的家，也不用太过急于得出结论。”

“就是说要慢慢来喽？”

“没错。”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总觉得很兴奋。我们从时间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了，今后不管是怎样玩乐或者多么懒散，都不会有人来指责我们。关于未来，也不需要再去考虑。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这样的话，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呢。”

“是吗，去哪里？”

井熊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温泉。”

接着我们转向往西，来到位于那须高原山脚的温泉街——那须温泉乡。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才走到这里。因为一路都是陡峭的上坡，流了不少汗。

在上坡的过程中，道路逐渐出现漂亮的铺装，古旧的木造建筑鳞次栉比。一旁流淌着小河，别有风趣的旧桥横跨其上。

“啊。这家温泉，我有在电视上见过。”

我指着一栋古旧的木造建筑说道。”要不要选这家？”我询问井熊同学后，得到了她的同意，我们走进其中。

就结果而言是选对了。

虽然说实话不太清楚功效和泉质，不过从露天温泉处眺望的景色非常好。于视野中绵延不绝的大自然风光，红叶随处可见。光是能欣赏到这绝美的景色，就已经值得我们一路跋涉。

我享受完温泉回到休息室，井熊同学正坐在窗边向外眺望。她手里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蒲扇，对着脸扇风。

“真快呢。”

听到我这么说后，井熊同学停下手，转向我这边。

“觉得有点少了什么就出来了。既然都到了这里，我想去泡泡各种各样的温泉。”

“打算好好享受一下呢”

“麦野不也一样吗？”

“是啊”，我回应一声，也坐在窗边。

井熊同学将蒲扇放在休息室的桌子上，走近倚靠在墙上的游客。像是拿免费宣传单一样从那人手中抽出观光指南，哗啦哗啦地翻阅起来。没一会儿便突然“哇”地叫了一声。

“这前面有混浴！”

“哦—。这附近也有啊。我以为会在更像是秘境一样的地方”

井熊同学看向我，露出挑衅的笑容。

“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去泡泡？”

“诶诶！？”

“哈哈，脸都红透了嘞！”

井熊同学咯咯咯地笑着。我的脸颊越发的滚热。一直被小看还是有点生气，我试着进行反击。

“无，无所谓哦？一起泡也行……”

“不要勉强啦。你不是那种类型吧？”

“井熊同学才是，你是在勉强自己说的吧？”

井熊同学“呣”地皱起眉头。把观光指南还给游客后，气势汹汹地站到我面前。

“可以哦。既然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走吧”

诶，真的要去吗？

我的内心相当动摇。但我有种预感，如果就此退缩的话，主导权就会一直被井熊同学所掌握。于是我坚决地说了句“那走吧”，站起身来。

我们出门，向有混浴的旅馆走去。

旅馆比想象中还要远。我们沿着狭窄的山路不断前行。已经可以说是在短途登山了。令人怀疑是不是走错路了。不如说，这的确非常像秘境。

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的旅馆。那是栋古旧建筑，感觉别说是昭和了，甚至可以追溯到明治时代。在旅馆前方，有一个像是室外泳池一样的温泉。其中空无一人。

“混浴，是指这个吗？”

我询问后，井熊同学像是翻找记忆似的搓着脑袋。

“我记得是有两种。外边的温泉必须穿泳衣，里面好像没有那种规定”

“哦—……”

“那，我们进去吧。”

井熊同学走进旅馆当中。

真，真的要去吗！？

我一边心跳加速一边跟了上去。脱鞋进入旅馆，一路跟着引导前进。馆内装饰着富有时代感的家具和黑白照片。从外观上看也有些年头了，踏入其中，宛若回到了战前的时代。

走廊的尽头是更衣室，看来再往前就是浴场。

我和井熊同学同时停下脚步。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让人无法前进。

“……”

她现在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我若无其事地瞥了眼井熊同学后，在心里小声地说。

井熊同学的表情带着些微胆怯。顿时，我舍弃了无聊的执拗。

“果然，还是算了吧。”

“……不。要去。”

“但是。”

“衣服。”

说着，井熊同学向前迈步。

“就这样穿着衣服进去吧。”

“啊—……唔，嗯？”

是，是什么意思。就跟穿衣游泳一样？这不合规矩吧。话说穿着衣服进去也算是混浴吗？

脑中浮现问号的同时，我姑且还是跟在井熊同学后面。

在经过更衣室时，井熊同学脱下了袜子。虽然有瞬间吓了我一跳，但最脱下的只有袜子而已。我也同样脱下袜子放进口袋。

准备就绪后我们进入浴场。场内空无一人。里面很昏暗，地板和浴槽都是水泥地面。墙上挂着副很大的天狗面具。

就在我被这里的氛围镇住时，井熊同学挽起裤腿，拿过附近的澡盆。用热水浇在脚上后，轻轻地探进浴池里。

“啊，不行。太深了。会湿的。”

井熊同学立刻把脚收了回来。接着在浴池前蹲下，这次把手伸了进去。

不……这什么情况？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麦野你也过来啊。”

“嗯、嗯。”

我在井熊同学身旁蹲下。也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热水里搅动。水温比平常稍微热一些。

“好，这样就算是混浴了。”

这个，真的算吗……但既然井熊同学都这么说了，那就当是这样好了。

“很舒服呢，混浴。”

我这么一说，井熊同学突然露出奇妙的表情。

“……麦野。你真的不喜欢男人吧？”

这是在出发当天她问我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再确认呢？我一边想着，一边点了点头。

“我有时候差点忘记麦野是个男生”

“这话真让人难以回答啊……”

“麦野，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又来了个更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见我迟迟答不上来，井熊先生“啊”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我并不是说那个意思！怎么说呢，那个，就是单纯的一个疑问。你、你可别误会啊！”

说出经典台词的井熊同学。虽然只有手浸在池水中，脸颊却像泡晕了似的泛起红晕。

我稍微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井熊同学现在怎么说也算是我的朋友了，对方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在此基础上，我是怎么想的呢。

井熊同学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恋爱层面的喜欢，说不定也是存在的。不过，这样未免太过局限了，总觉得应该有更加合适的词汇。同伴？很接近。但是，若要更具体地说。

“大概是，战友吧。”

“战友~？是和什么在战斗啊？”

“现实，之类的？”

这句话似乎令井熊同学措手不及，她瞪大了双眼，然后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啊。”

“但是，嗯~……六十五分。”

很严厉的评价。

“顺便问一下，标准答案是？”

“自己想啦，笨蛋。”

哗啦，我被泼了热水。

我们闲散地巡游各个温泉，在那须温泉乡度过了三天。将所有温泉体验一遍后，我们心满意足地来到宇都宫市。

虽说与东京同处于关东地区，但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宇都宫市。或许是因为将城市一分为二的河流，整座城市都充满了闲适的气氛。沿着河道林立的大厦和公寓群构成颇具画面感的风景。

我们正走在街上，井熊先生突然“啊!”地发出欣喜的声音。

“那里！是滑冰中心！”

顺着井熊同学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的确有写着『滑冰中心』的标志。

“要去看看吗？”

然而在询问我之前，井熊同学就已经向那边走去。看来是很想去滑冰。说起来，之前有听她讲过在体育课滑冰的事情。说不定是北方人的血液在沸腾。

滑雪中心的外观和体育馆类似。进入后就是购票机和服务台，再往里面是租借滑冰鞋的地方。

“告诉我你的鞋码，我去帮你取。”

告诉她尺码后，井熊同学便越过服务台，在滑冰鞋的架子上寻找。不一会儿，就拿着两人的滑冰鞋回来了。动作相当利落。或者应该说，是已经如此的急不可耐了吗？

我们拿着滑冰鞋，立刻走进滑冰场。冰冷的空气舔舐在脖子上，就像打开了冰箱门。竟然会这么冷，我稍微有些吃惊。滑冰场内有不少拖家带口的客人，小孩更是尤其多。

井熊同学在滑冰场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开始换鞋。我也有样学样地穿上滑冰鞋，系好鞋带。

“穿好了吗？”

“嗯，大概。”

“我来看看。”

井熊同学坐在长椅上弯腰看向我的双脚。这时，她胸前的内衣若隐若现，我慌忙移开视线。

“嗯，就这样吧。那我们走吧。”

井熊同学走进滑冰场，轻快地滑了起来。

我抓着滑冰场的护栏，战战兢兢地站在冰面上。意外地觉得好像没问题，我试着松开护栏。

“哇，等下。”

不……不妙！比想象的要滑差不多两倍！

我不断用滑冰刀啪嗒啪嗒地踢着冰面，几乎是拼了命地回到墙边。看来不好好练习的话根本滑不了。

“再靠过来一点啊！”

井熊同学向我喊着。她稳稳地静止在冰面上，看不出一丝的危险。

“不，不行啊。冰面太滑了”

“你身体太用力了。再稍微像这样，把身体交给惯性才行。”

“能行吗……”

再次挑战。我轻轻地离开墙面，按照她所说的那样放松身体。这样虽然稳定住了姿势，但又停不下来了。

“什，什么都没做就往前滑！为什么？有坡吗？”

“怎么可能啊。重心太靠后就会往前滑啦。”

“为什么？”

“嗯，是为什么呢？我从来没有想过……”

井熊同学歪着头思考的同时，我已经摔了一屁股。我爬过冰冷的冰面，再次回到墙边。已经不想再离开护栏了。

“真拿你没辙啊。我示范给你看吧。”

说着，井熊同学嗖地加速起来。

好快！而且是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她将身体倾斜到就算摔倒也不足为奇的角度，在冰面上划了一个大半圆。紧接着，又开始在静止的人群中蜿蜒穿行。

“好厉害……”

我发出感叹的声音。瞬间，我与井熊同学四目相对。

井熊同学俏皮一笑，再次加速，又开始倒着滑行。连这种动作都能做到啊，我有些兴奋。井熊同学在滑行的时候抬起脚，再将脚向下摆落冰面产生反作用力。

她从冰面跃起。

旋转一圈后，落下。就那样回到我的面前。

井熊同学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

“小菜一碟嘛。”

“简直是职业选手啊！”

我发出相当大的声音。

“厉害得根本看不懂啊！你学过吗？”

“小学的时候体育老师教我的。利用放学后的时间练习，慢慢就学会了。不过，没想到还没有生疏。不愧是我。”

对自卖自夸的井熊同学，我只能惊叹。

“真厉害啊……这么会滑的话，真的应该以职业选手为目标才对。”

“没戏哦。小学的时候就有一大群比我滑得好的人了。而且，想成为专业滑冰选手要花很多钱的。”

“这样啊……”

“我只要能开心地滑冰就好了。麦野也练习一下试试吧。”

说完，井熊同学又滑了起来。

练习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话虽如此，我已经感觉到了难度。虽然清楚自己是个运动白痴，可是没想到会糟糕成这样。从积极的角度来想，在时间停止的时候就能意识到真是太好了。

虽然现在还说不上开心，但仅仅是看到井熊同学惬意地滑着冰的样子，就已经很值得来了。在不妨碍到她的范围内练习吧。

我抓着护栏颤颤巍巍地滑动。但却一点都习惯不了。好难……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拙劣的动作，井熊同学向这边靠了过来。手中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摄像机三脚架。

“这个是要做什么？”

“因为就放在长椅旁边所以拿过来了。你好好抓住这个哦。”

井熊同学把折叠起来的三脚架伸向我。我按照吩咐，抓住三脚架。

“这是特别服务。可别松手了哦。”

井熊同学开始倒着滑行。当然，抓着三脚架的我被她牵引着。

“呜哇！”

我弯着腰全身僵硬。速度不断上升。冷风吹拂在我因数次跌倒而发烫的脸颊上。很舒服。身体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脸骄傲的井熊同学。她一边不时地用视线确认前进的方向，一边为了保持速度而继续加速。

没由来地，我脑中浮现出某个画面。我和井熊同学在花田中，双手紧握，不停地转圈。宛若童话般的光景，令我感到有些奇怪。

“开心吗？”

井熊同学问道。

“嗯。我觉得很开心。”

是吗，说着井熊同学露出微笑。

“等熟练以后，麦野也会喜欢上滑冰的哦。所以，开始练习吧。”

“嗯。”我点了点头，用力握住三脚架。

坚硬的塑料触感当中，似乎能感受到井熊同学的体温。

在连续滑了几个小时后，筋疲力尽的我们离开了滑冰中心。手表上的时间指向晚上七点。

我们今天想要尽可能的在不错的酒店或者旅馆过夜。在住宿的地方找寻一番后，发现了一家有自助餐厅的酒店。而且因为是对外开放的餐厅，所以这时也摆放着料理。

我们放开胃口地享受了一番美食。牛排、浓汤、蒸碗、披萨、焗菜，美味的料理一个劲儿地往嘴里送。甜点也吃得津津有味，是我们踏上旅途之后吃得最饱的一次。

井熊同学揉着肚子倚靠在椅子上。

“啊—，吃撑了。好久没吃这么多饭了……”

“是啊。呜，好撑……”

我们微微躬身地走向客房。我走进隔壁的空房间，躺到床上。

暂时沉浸在美食的余韵中。十分幸福。

等肚子缓过来后，我从背包中取出笔记本。在便利店贩售的笔记本，我从中偷了一本。我坐在书桌前，用备用的笔在纸面上书写。

在写了几分钟后，有人敲门。我停下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开门一看，井熊同学一只手拿着盒扑克牌站在那里。

“这是我在前台找到的。一起玩吧。”

“嘿嘿。”井熊同学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她偶尔流露出的天真，每次都仿佛要击穿我的心脏。我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

“当，当然。没问题。”

“打扰了。”井熊同学说着走进了房间。走到里面后，她看到桌上的笔记本。

“你在写些什么吗？”

“嗯，稍微写了些。”

我在椅子上坐下，井熊同学也坐在了床上。

“当停止现象结束时，我们的记忆可能会消失。所以我写下旅行记录，这样就算忘记了也没关系。”

“啊—，说起来，你的确有说过呢。”

井熊同学从盒子中取出扑克牌。

“会忘记一切，好寂寞啊。”

“……是呢。我也很寂寞哦。”

静静地，陷入沉默。

糟糕。气氛变阴沉了。我现在并不想讨论严肃的话题。

“不过，也不一定会忘记呢。这只是像保险一样的行为。井熊同学你也写一写怎么样？还挺有趣的哦。”

“嗯。那我也试试吧。”

我点头附和后，井熊同学从后面看向笔记本。

“关于我的事情，你有描述得魅力十足吗？”

“我是如实记录的哦。现在正写到在小学过夜时，被井熊同学触碰手腕的地方。”

“诶—，你要写哪里吗？对我的印象不会变坏吧。”

“没事的。我也写了很多好的地方。”

“是，是吗？那就这样吧……”

我合上日记本坐到床上。因为是单人间，所以能玩扑克的地方只有床上。本来可以去别的房间玩，但井熊同学似乎并不在意。

我们在床上摊开扑克，开始玩速度牌。接着是21点、大话牌、对对牌、梭哈。总之将记得规则的游戏都玩了一遍。

“好，是我赢了~”

赢得大富豪的井熊同学高呼着胜利。身为败者的我，接受惩罚游戏开始洗牌。

我正用已经熟练了的手法洗牌时，突然发现井熊同学一直盯着我。

“怎，怎么了？”

“头发，长长了呢。虽然刚见面的时候就挺长的。”

“啊啊……是啊。不知不觉就这么长了。”

我放下扑克，捏起刘海。在旅行刚开始的时候还只到眼睛的位置，但现在都长到碰到鼻尖了。从函馆出发过了近一个月，不剪的话自然会变长。

“说起来。麦野的头发可以碰吗？”

“嗯……这条线有些微妙。虽然很难接受抚摸，但只是摸一下发梢的话，应该可以。”

“哦——。感觉美容院的人会很辛苦呢。”

“不，我不去美容院”

“嗯？啊啊，是理发店吗？”

“那个，也不是理发店……”

“嗯嗯？什么意思？”

井熊同学有些疑惑。

希望别人了解自己的心情，和担心了解后会感到失望的恐惧，在我心中相互斗争。虽然是激烈得快要出声的战斗，但前者以微弱的差距获得了胜利。

“那个……可以的话，希望你听完不要觉得吓到。”

“怎、怎么啦这么严肃的。”

井熊同学挺直了身板。

我内心紧张到夸张的地步。口中干涩，手在发抖。比提议“让时间一直停止下去”时还要紧张。不过，到这一步只能说了。

我下定决心。

“其实……我是让，父母剪的头发。”

“哦—……”

井熊同学发出呆然的回应。

就这样，沉默的时间持续着。

“……诶，就这？”

“嗯，嗯。”

“什么嘛……”井熊同学一脸扫兴地放松了姿势。

“没什么不好的吧？还不用花钱。”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我感到困惑。

“不，但是，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哦？还要父母来剪头发，应该很让人难以置信吧……这种事，顶多就只持续到小学为止。”

“是吗？可能是不太常见，但剪个头发无所谓的吧。在我学校的棒球社里，也有人让父母成剃成光头啊？”

“光头……那有些，不太一样吧。”

“哪里？”

“要说哪一点，我也说不清楚……”

看我欲言又止，井熊同学像是要说什么似的皱起眉头。

“没什么好在意的。总比和父母关系不好要强吧”

不，关系倒也没有多和睦……我连“是呢”或者“才没那回事”都说不出口，不知该作何回应。

但是，说出来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和我一起旅行的人，是井熊同学真是太好了。我太幸运了，甚至觉得让别人来剪头发都无所谓。

“……父母的话，就没问题啊。”

井熊同学喃喃自语后，眼神突然发亮。

“你的头发，我能不能摸一下？”

“诶，我的？”

“这里还能有谁啊？”

井熊同学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烦恼了一下。我的病症不会区分对象。让父母为我理发只是因为他们会照顾我的情况，并不是被触碰也没有问题。

—但是，井熊同学的话或许可以。

如果反应不剧烈的话，说不定能以头发为开端，克服病症。

我吞下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没问题。”

“那么事不宜迟。”

井熊同学将身体探过来。床垫的弹簧弯曲，让我的身体僵硬起来。

“嗯—，选哪里呢……”

井熊同学似乎还没想好摸哪里。

这样坐着是不是不太好摸啊，这么想着，我以打招呼的幅度微微低头。刘海垂下来，与额头产生距离。这时，井熊同学伸出手。虽然还没有接触，额头却变得发热。这短短的几秒钟，仿佛被拉长到几分钟之久。

井熊同学的指尖慢慢靠近……碰到了刘海。

线在被手指试探一样。说实话，我难以冷静。

“呜哇，头发比我还要清爽。感觉有点火大啊。”

把前发抓成一束，或是缠绕到手指上，或是轻轻拉扯。井熊同学肆意地玩弄着。触碰的范围逐渐扩大。我集中于头皮上神经一阵混乱。

无意间。

井熊同学的手，碰到了头皮。

我立马反射地向后仰去，甩开井熊同学的手。啪的一声，干巴巴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井熊同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被甩开的手就那样一动不动。

时间冻结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我才回过神来。

“抱、抱歉！”

我以土下座的气势道歉。

“不，不是的，刚才……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真的，不是的。”

“没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抱歉……”

井熊同学慢慢放下手。虽然看上去一脸平静，眼神中却带着悲伤。

自我厌恶和愧疚让我的内心几近崩溃。将手甩开的举动当然令我产生了罪恶感。但在此之上，就连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井熊同学，我都会抗拒的这一事实，仿佛狠狠地击打在心口上一般沉重。

“我以为，是没问题的……”

强烈的绝望感包裹住全身。

我肯定，到死都会是这样吧。感受不到他人的温暖，无法抓住他人伸出的手，就这样孤身地死去。

“已经要、讨厌自己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麦野……”

我紧咬嘴唇。明明早已死心才对。可残留在内心深处的卑微希望，却伴随着痛楚在心中扩散开来。

“抱歉，井熊同学……伤害了你……”

除此之外，我再无话可说。陷入黑暗的自我厌恶中。

“我没事啦。真的，我真的不介意”

井熊同学说着，用像是轻轻地盖上毛毯的语气。

“麦野虽然认为自己生病了。但是呢，我正是因为麦野不能被人触碰才会放心的。它让我觉得和你一起旅行也没有问题。确实，对麦野来说会很痛苦吧。它有可能是病，也有可能不是。但我认为那也不全是坏事哦。”

说着，井熊同学露出微笑。

“所以，就这样也没关系。如果你想治好的话……无论怎样我都愿意陪着你。”

那仿佛宽恕一切的笑容，温暖、温柔，又让人感到无可奈何的心酸。

“……谢谢你，井熊同学。”

“不用谢啦，没什么。”

“比起这个”，井熊同学的笑容变得明朗起来，仿佛要驱散所有的抑郁。

“明天，打算做什么？”

我们随心所欲地继续旅行。

比如去动物园，和颈鹿并排站着。或是前往主题公园，试着闯入表演当中。又或是前往工厂、机场、基地、警察局、发电局等一般人无法进入的地方，试着在里面探险。我们享受着停止的世界。

我们不断地绕着远路，终于在离开那须町后，才到达暮彦舅舅公寓所在的足立区。

“那个，已经过去多久了？”

“谁知道？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嗯……”

我在旅行记录上如实写下。

虽然感觉省略了很多细节，但就这样吧。既然是纯粹地前去享受，那么就以得到享受来结尾就好了。一定。

我合上笔记本放入背包。现在正在便利店门前休息。我靠在U字型的护栏上，一旁的井熊同学正在津津有味地大口吃着炸鸡。

这里已经是东京了。与闲散的北方大地不同，街上被建筑物堆满，人影随处可见。

以前我很不习惯这座城市嘈杂的气氛。但果然还是故乡的缘故吗，又或是因为时间已经停止，我现在并不觉得有多么糟糕。

“我吃饱了。”

井熊同学把炸鸡的包装纸扔进了垃圾箱。

“你舅舅的公寓，是在这附近来着？”

“嗯。走过去大概三十分钟吧。”

“是吗。感觉有些紧张了……”

我也和井熊同学同感。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以暮彦舅舅的公寓为目标，一路从北海道走来。如果毫无收获的话，那就太打击人了。但是，这都到时再说吧。无论我还是井熊同学，都不再以结束停止现象为目的了。

走出便利店的停车场，凭着记忆走在路上。眼熟的建筑物逐渐增加。

“啊。这里是I大学哦。迎春时樱花会非常美丽。然后沿着这条路直走能看到夕灯社。”

“哦哦……感觉很像本地人啊。”

“因为我就是本地人呢。”

我苦笑道。

“麦野的家也在这附近吗？”

“不，离这里有些远。但是我读的高中就在附近，要去看看吗？”

“真的？要去要去!”

于是我们改变路线向着高中前进。时间停止的话，无论做什么都不必着急，所以会绕很多远路。

在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后，来到了我的高中。镶嵌在教学楼墙上的巨大校徽是它的标志。

“哦—，这里就是麦野的高中吗？”

井熊同学一边感慨着，一边撬开了关闭的校门。我也上前帮忙，两人进入学校。

“每次通过这里，我一直都很忧郁呢”

从门口走进教学楼的瞬间，从前那股昏暗的感情在心中复苏，我不由地脱口而出。井熊同学听到后有些担心地问道。

“因为不喜欢学校？”

“嗯，是啊。甚至有想过希望会有陨石坠落下来。”

“那么，要不要打碎个窗户？”

“不会那么干哦。又不是昭和时代的不良……”

我们穿着鞋子来到走廊。在这所学校基本都穿鞋子。

高中二年级的我们因为修学旅行不在校，一年级和三年级现在正在上课。

“就算我不喜欢，但还有很多人喜欢来学校。把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地方，毫无顾忌地破坏掉还是不太好。”

“我，我知道的啦。只是开玩笑。……说到底是麦野你先说陨石之类的话吧！”

“啊，就是这里。”

来到三楼，沿着走廊往前走，就是我的教室。

将手放门上后发现上了锁。井熊同学说着“都来到这了”向我恳求，于是我从教师办公室拿取来 钥匙。

我打开门，走入室内。

“这里就是我的座位哦。”

我指了指教室中央附近的座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随后井熊先生在我旁边坐下。

“这样坐着，感觉我们就像同班同学一样啊。”

井熊同学愉快地笑起来。

我想象着和井熊同学同班的世界。不愿上学的我，和像是不良的井熊同学。就算同班，好像也没什么交集。只要不发生异常现象，可能会毫无交流地迎来毕业吧。这样一想，我痛切地意识到，我们的相遇简直如同幻想。

“麦野——，给我去买份炒面面包来。”

井熊同学开始开起玩笑。伤感荡然无存。

“才不要。自己去买。”

“小气。”

“才不是小气。”

“真死板啊~。你这样可会不受欢迎的。”

“不受欢迎也无所谓。反正也只有井熊同学。”

“是吗。……不过，也是呢。麦野不受欢迎也没关系吧。”

“被这么说还是有些讨厌啊……”

井熊同学站起身走到窗边。她向外望去，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奇地“诶？”了一声。

“总感觉，庭院的颜色有些奇怪。”

奇怪？我站到井熊同学身边向外看去。放眼望去，绿茵场上种着人工草坪，蓝色跑道包围在四周。

“那是做了树脂涂层，处理后排水会更好。在这一带的高中很常见哦。”

“诶，这样啊。”

那样没法建滑冰场了啊，井熊同学有些遗憾地说。

“我想东京应该没有学校可以在校园里滑冰。毕竟不会冷到函馆那个程度。雪不怎么下……啊，不过……”

忽然，我想起以前的事。

“在我小学的时候，只要下雪，第一节课就能玩雪。”

“诶，不上课？”

“会取消掉。真的，只是玩雪而已。”

真怀念啊。虽然我只是在边上堆雪人，即便如此，也很开心。

“北海道就不会有这种活动呢”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下雪在那边很常见。话说我超级羡慕啊。我也想在东京出生呢。”

“但是函馆也有不错的地方吧。可以在学校滑冰，海鲜也很好吃。”

“但是，东京的娱乐活动要多一些。”

“太多也是种烦恼哦。会让人不知道该选什么……”

“哼—，是那样啊。”

这就是国外的月亮更圆呢，井熊同学接着说道。

之后，我们在教室闲聊了一会儿。比如学校里有个这么一个学生，或者东京和北海道的学校活动的区别。聊了一段时间后，我看向出口。

“差不多该走了。”

“是呢。”

于是我们走出教室。

我们终于抵达暮彦舅舅的公寓。

从函馆到这里来到底花了多久呢。看着近在眼前的公寓，我感慨万分。我们快速登上楼梯，来到了暮彦舅舅居住的二〇二号室门前。

我做好心理准备，将手搭在门上。

“……上锁了。”

这不废话吗，我在心中对自己进行吐槽。不禁想反过来问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没上锁。

“钥匙放在哪里？”

“嗯——去我家的话应该有……”

去取钥匙的话，要往返相当长的距离。虽说时间倒是无穷无尽，但还是会觉得麻烦。

正当我在烦恼怎么办时，“那这样”井熊同学似乎想到什么地说。

“这里是二楼吧？那就从阳台爬上去把窗户打破吧。”

她真的很想砸窗户啊……虽然这么想，实际上也只有这个方法了。因为老旧公寓的防盗对策并不严谨，从二楼入侵应该不难。虽然会给公寓管理员添麻烦，但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我先到阳台上。井熊同学在门口等着我。”

“嗯，收到。”

我把井熊同学留在门前，绕到公寓后面。

我爬上一楼阳台的栅栏，脚踩在排水管上，就这样，简单得令人吃惊地来到了二〇二室的阳台。

幸好窗户没有锁上，省去了打破玻璃的必要。我脱下鞋，进入屋内。

似乎还未开始整理遗物，屋内保留着生前的样子。满满的油漆味令人怀念。我穿过客厅，从里面打开门锁。

“打，打扰了。”

井熊同学些微紧张地脱下鞋子踏入走廊。一边慌张地四处张望，一边走进客厅。

客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暮彦舅舅奇怪地有着一丝不苟的一面。这里似乎没有能成为线索的东西。那么，暮彦舅舅当作工作室的洋室应该会有线索。

我拉开分隔洋室和客厅的推拉门。

“哦哦。”

井熊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

洋室的墙壁被画作填满。这些全都是暮彦舅舅画的吧，明显比之前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房间内只有一幅画被盖上了布，尺寸比其它画布要大上两倍不止。而且不知为何，只有那张画布周围被收拾得很干净，就像是装饰着神圣的物品一样。

我和井熊同学相互对视一眼，再次转向画布，我走上前去，把布拿掉。

那是幅巨大的，蜂群的画作。

带着仿佛要从画中跃出，撕咬而来的压迫力。甚至能听见振翅的声音。时间大约在黄昏时分，被橙色的夕阳照耀着。仔细一看，那蜂群是由无数垃圾拼凑而成。坏掉的电视机和电风扇，还有招牌和椅子的一部分。这些构成了蜜蜂。

非常逼真的画作。但却并不像是照片。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如同亲眼所见的压迫力和存在感，被精巧地出来。总之，是令人震撼的画作。

还有，不知为何……我对这幅画作，生出一种奇妙的亲近感，或者说即视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被唤醒了。这种感觉是——。

“琥珀的世界……”

下意识地，我脱口而出。

在与我最后的通话中，暮彦舅舅所说的话语。

难道，这就是『琥珀的世界』吗？

“麦野。”

被呼唤的我回过头去。井熊同学正指着桌上的笔记本。

我走近桌子，打开笔记本，神经质的尖锐文字布满纸面。这一定是暮彦舅舅的字。我和井熊同学坐在地板上，阅读起内容。

为了整理思绪，我决定写日记。

那是三天前（依据手表。除此之外的时钟都停止了）的事。突然间，时间停止了。我只能如此形容。在下午五点，一切都唐突地停了下来。

很安静。

我在街上转悠了一圈，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在活动。人、物、动物，一切都凝固了。不由得，我以为自己死掉了。车子突然冲进人行道后，不明不白地死了。然后，死去的人会像这样在时间停止的世界中徘徊。但是，走路会累，时间久了肚子会饿。

我还活着。大概吧。

“暮彦舅舅也一样啊……”

除了我和井熊同学以外，还有人体验过停止现象。而且，是我的亲戚。

笔记保持着日记的格式，在下一页开始记录。这是停止世界的记录。设立假说，开始验证，从结论上推导出停止现象的法则。离开手中的物品在几秒后会固定？受停止影响的范围有多大？能量守恒定律怎么样了？甚至还制定了停止现象发生的条件和解除的推测。记录长达数周时间。

这已经，像是在对答案一样了。

停止现象的开关，果然是绝望与希望……。

有一幅名为“琥珀的世界”的画作。画在F80号上面的那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我房间的最里面。但是，我没有创作的记忆。说到底我连准备画具的记忆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从哪挤出的时间。

于是产生了一个假说。

实际上过去也发生过时间停止，“琥珀的世界”就是在那时创作的假说。

真是荒唐的假说。而且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没有创作的记忆。但我却不可思议地接受了。倘若这是第二次的时间停止，也就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的冷静。

那幅蜂群的画作，果然就是暮彦舅舅口中的『琥珀的世界』。

而且，虽然只是推测，但暮彦叔叔过去似乎也体验过停止现象。他一定也和我一样，失去了时间停止时的记忆吧。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外面非常明亮。时间停止的话光子应该也会停止运动才对。但是太阳依旧光芒四射，伸手就能感受到温度。说到奇怪，空气也是个问题。为什么我可以正常呼吸？就算时间只在我周围几厘米流逝，那如果待在同一个地方我应该会缺氧才对。但是就算睡了足足八小时，我还是生龙活虎。还有其他疑问。电磁波中只有光不受影响吗？地球有在自转吗？重力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现象对我来说是有利的。虽然有很多不便之处，但生存所必要条件已经备齐了。简直就像是，被人有意调整过一样。

也许，这是种馈赠。是上天所给予的，人生的休息时间。又或者，是让人能在残酷未来生存下去的宽限期。

我将这种现象，命名为“延期偿付”。

“延期偿付……”

这充满讽刺的命名很符合暮彦舅舅的性格。并且，对恐惧着未来，无法与现实妥协的我来说，也很合适。

日记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暮彦舅舅大概是在记下最后的日记后，因急性心衰倒下了吧。这对于暮彦舅舅来说，肯定也是未曾预料过的事。

临死前，暮彦舅舅在想些什么呢？还是说，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对未来不抱希望，咀嚼着孤独与痛苦，就那样独自死去了吗？

“……太过分了。”

我低下头，感到心痛欲裂。

暮彦舅舅的一生，不应该以这种悲伤的方式结束。早知如此，我应该多和他说几句话。我应该，更用心地倾听他的话语。

“麦野，你看这个。”

我抬起头。

井熊同学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上面，胡乱写下的简短话语铺满了整页。

我无法判断该如何理解那句话。也不知道其含义是积极还是消极。只是，它沉重地响在我的心脏上。

让时钟就此坏掉吧。

在暮彦舅舅的公寓住了一晚后，我们来到足立区的某个公园。虽然位于城市正中间，但是占地辽阔，自然景观很多。我和井熊同学坐在大池塘前的长椅上。

暖暖的阳光令人惬意，天气好得让人想在草地上打瞌睡。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呆地望着池塘，内心就会得到满足。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井熊同学问道。

“是呢……要不要去趟皇居？”

噗哈，井熊同学笑出声。

“你这话，是认真的？那里一般人绝对进不去吧？”

“你看，毕竟难得嘛。会很想去些要是时间不停止就进不去的地方。”

“心情我能理解，但是皇居。麦野，你的想法真够疯狂啊。”

井熊同学愉悦地笑起来。

我们迄今为止一直重复着霸王餐和非法侵入。除了这两项以外，大概也违反了不少法律。只要时间不会再次流动，我们今后也会继续违法吧。

“就像邦妮和克莱德呢。”

我说完后，井熊同学不解地歪头。

“那是什么？”

“是以前在美国的一对情侣强盗，他们出名到有同名电影哦。在不断犯罪的同时，一路躲避警察的追捕。”

“哦—，最后成功逃走了吗？”

“不，最后……”

我在这里打住话语。正因为将我们映射在了邦尼和克莱德身上，所以我踌躇着是否要说出他们的悲惨结局。但是，看到井熊同学一脸纯真地等待着后续，就不想再说谎或者糊弄过去了。

“……最后，两个人都被警察枪杀了。因为他们被警察们记恨着。”

“哦，这样啊。”

井熊同学说道，她似乎毫不意外。

吱呀一声，井熊同学靠在长椅上。她看向天空，略微眯起眼睛。

“不过，确实不能一直随心所欲地生活下去呢。”

这十分现实的话语，令我觉得身体里的内脏变沉了一些。与此同时，也有种“她说的没错”的认同感。

井熊同学也一样，她清楚地明白。

这场旅程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要说的话自然是理所当然。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吃饭。过夜。迄今为止为了生存而采取的必要行动都违反了法律。就结果而论，肯定会给别人添麻烦。

如果时间一直停止下去。或者说像末世SF小说那样，因为被什么侵略而导致时间停止了的话，无论是从店内盗取商品，还是擅自留宿过夜，我们都可以正当化。

但是，并不是那样。

我们知道让时间流动的方法。

对未来抱有希望。这的确，还不是能够确信的方法。但我别说尝试了，就连对未来抱有希望的努力有没有做过。恋恋不舍地驻留在这个世界。就像是靠吃百家饭而活下去一样。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活在未来。

我不想回到，毫无乐趣的现实。

时间重新流动的话，又不得不去学校、与人交流、不断忍耐，消耗神经来适应社会。即使不情愿也必须考虑将来。必须要适应他人的接触，或是找到不和人接触也能生活下去的方法。

如果不变强，就无法生存……或者说，只要活着，就必须变得坚强。无论这世界上洋溢着多少温柔的话语，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我。

“喂，麦野。”

我抬起头。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总爱低下头去。

我看向身旁，井熊同学正指着自己的眉间。

“眉头，都皱起来了。”

“啊啊……”

我揉了揉眉间。一不小心就思考过头了。

“一副钻进牛角尖的表情呢。”

“啊啊，嗯，稍微有点。”

“怎么了嘛，说来听听。”

井熊同学向这边稍稍靠近，歪着头。金色的头发微微摇曳。黑色的发根，比旅程刚开始时更加明显了。我能想象到井熊同学看着镜子抱怨“真想重新染回去”的样子。

“我很喜欢和井熊同学在一起。”

听到此处，井熊同学露出一副瘙痒的表情。

“哦，哦哦。不用谢。”

“但是……现在越开心，就越是对未来感到不安。时间再次流动的话，激流般的日常又会再次开始。我担心快乐的回忆，以及和井熊同学的关系都被冲向远方……实际上，记忆说不定还会消失。一想到总有一天时间会再次流动……就感到痛苦”

“麦野……”

像是关切的声音。

我正想道，

“好阴暗！”

却突兀地传来呵斥声。

“诶诶……”

“诶什么诶啊。真是的，你怎么会这么天真？”

井熊同学从长椅上起身，气势汹汹地站到我的面前。然后像是要开始说教似的双手叉腰。

“麦野你想太多了！”

所以，井熊同学接着说。

“以后禁止你想太多！”

“禁，禁止？”

“嗯，还有，阴暗和沉重的话题也禁止！”

“不要说为难人的话啊！”

这对话奇怪得令我笑出声来。井熊同学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下来，一只手从腰间松开。

“我也有在想哦。关于未来的各种事情。但是，思考这些只会让自己徒增痛苦。一旦想起来，就没完没了。我不知道和父母的关系会怎样，去学校也让人忧郁，还有毕业后的出路……即使这些事情都解决了，应该也还会有新的烦恼产生。”

寂静的世界里，只有井熊同学的声音传至耳膜。

“我想，大家都是心怀着不安，在自我安慰中得过且过吧。所以，我也会这么做，麦野也要这样。”

“……那样做，不就是停止思考吗？”

“不是哦。只是说要好好活在当下而已”

不过是换个说法。只是听起来更好而已。但是井熊同学的这番话，将缠绕在我身上的不安，不断地剥落下来。这恐怕只是暂时的。霉菌一般的不安早已在内心深处扎根，但凡遇到什么便会再次侵蚀全身。不过，至少让我觉得，可以走一步看一步了。

“真坚强啊，井熊同学。”

嘿嘿，井熊同学得意地笑了笑。

“再多夸夸我也可以哦。”

“又聪慧，又优秀，还很可爱。”

“可爱……”井熊同学嘟囔起来，眼神飘忽不定。

“骗人。可爱之类的，和我根本不搭吧……”

“才没那回事哦。笑起来露出的虎牙也好、总是向着积极的方向思考的头脑也好、强硬的地方也好、还有，偶尔会像孩子一样天真的地方都很可爱。”

“停—！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要说了！”

井熊同学摆着手大声盖过我的话语。脸红到了耳根。

“这些话，你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呢……真是不能大意—”

井熊同学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又坐回我的旁边。从身边的背包里取出矿泉水瓶，喝干了所剩不多的水。冷静下来后，井熊同学说“言归正传。”

“我没有去过东京往西的地方呢。”

“诶？”

我不禁呆滞地回答。之前是在聊这个吗？我正这么想时，井熊同学似是不好意思地继续说下去。

“感觉会显得自己没见过市面一样，所以本来不是很想说的。班上的同学，好像都去过大阪和名古屋之类的地方，但我没什么钱，父母也不带我去……”

井熊同学看向我。

“如果麦野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去关系那边转转？”

无风世界中，似乎有风吹过。

我有预感。新的旅程又要开始了。

感受着心中的雀跃，我用力地点头。

“走吧。关西也好、九州也好，哪里都可以。直到旅途的尽头为止。”

“真的？”

“嗯。要不干脆绕日本一圈怎么样？”

井熊同学脸上绽放出闪亮的光彩。

“这个不错呢！”

虽说是绕了远路，但是从函馆到东京花了近两个月。绕日本一圈要花上几个月呢。难道要一年以上？不过，花上多久都无所谓。时间已经停止了。不管如何玩乐，懒散，谁都不会指责我们。我们可以放开身心地，委身于这幸福当中。

未来的事，就不再深思吧。

“嗯嗯~”

井熊同学坐在长椅上伸了个懒腰。伸展四肢后，呼出一口气的同时放松下来。

“感觉有些犯困了呢”

井熊同学忍住哈欠说道。也许是达成当初前往暮彦舅舅家的目标后失去了干劲。

“要找旅馆吗？”

“不用，只是午睡。天气也不错，在草地上躺一会儿就行。没有虫子爬过来，这时候就觉得时间停止也不错呢。”

长椅后面，旺盛的草坪带着轻微的坡度。睡在上面应该挺舒服。

“麦野也睡一觉？”

“嗯。……啊，在这之前”

我从背包中取出笔记本和笔。

“关于暮彦舅舅的事情，我想趁现在还记得先写上去。等写完我再睡。”

“收—到。”

井熊同学将背包挪到草坪上，用它当做枕头躺了下来。

我把日记放在膝上开始动笔。不管旅途被延长多久，只有日记一定要坚持下去。这是关键时刻的保险。

振笔疾书的途中，墨水忽然告急。字迹断断续续难以成形。该换了吗？

“井熊同学，你醒着吗？”

“嗯”

井熊同学躺着回应了我。她虽然闭上了眼睛，但还没有入睡。

“墨水用完了，我去拿支新的圆珠笔。”

“嗯—，我知道了……啊。”

井熊同学睡意朦胧地支起身体。

“可以拜托你带水回来吗？刚才喝完了。”

“可以哦。我会带几瓶回来的。”

“帮大忙了”

那晚安，说完她又躺了下去。

圆珠笔和几瓶水。点心也顺便准备一些吧。

我把写到一半的笔记本放在长椅，上站起身来。似乎要带不少东西，我决定带上背包出发。

我走出公园，寻找便利店。记得是在这附近……有了。

走过十字路口，我撬开便利店的自动门。就在准备直冲饮料区的时候，堆积在杂志专区的周刊杂志吸引了我的视线。

是漫画周刊。之前来便利店的时候看到过好多次。当时虽然有些兴趣，但都没有拿到手上过，每次都会路过。

忽然，我想看一看。

话虽如此，因为井熊同学还在等我回去，所以并不打算看太久。

我拿起周刊，看到封面彩页上写着有新刊开始连载。本来只是打算草草地看一眼，但是我被卷首冲击性的插图吸引住，不知不觉地开始精读起来。

看完后，我将周刊放回书架，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

……非常的有趣。

大概算是奇幻题材吧。战争中互为敌对国的两名少年兵，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情漂流到了无人岛，并且缔结了仅限在岛上的协助关系。最初彼此因为文化差异互相争吵，但是逐渐了解彼此之后开始加深友谊。最终二人成功脱离岛屿，但岛外的战争仍旧拉锯着……第一话在这里迎来结束。

虽然没有壮阔的展开和耳目一新的设定，但十分令人着迷。画很漂亮，角色也很有魅力。剧情接下来会怎么样发展呢？

也想让井熊同学读读看呢。想和她一起聊聊感想。谈论喜欢的角色或是场景，那句台词是否会成为今后的伏笔，我想要随意地聊着这些话题。或者像在SNS上看到的那样，展开阴谋论般的考察也不错。

我会这么想也许是第一次。迄今为止不管碰上多么棒的作品，都只会独自地迎来结束。我大概没有向别人推荐过。有人可以一起分享喜悦让我很开心。这就是有了重要的人的感觉吗？

不过，就算去掉这些也很有趣。真的。好在意后续的展开。

……只是。

如果下周不来的话，后续，就看不到啊。

紧接着。

轰隆隆隆隆——令空气震颤的巨大钟声响起。实在是太过突然，惊吓令我的胃部一缩。漫画的内容瞬间从脑海飞出。

怎么了？这是什么声音？

钟声没有停下。我陷入一片混乱。

完全搞不懂。钟声？为什么？是谁在敲？在这停止的世界里？井熊同学？不不这附近应该没有钟才对。或者说就算有，声音也不会大到能传至我耳边。

那么，这个。

——难道说。

一种直觉贯穿了我的大脑。随后转为确信，穿过我全身的神经。

是信号。

是时间即将流动的，信号。

也就是说。

我想要活在未来了吗……？

骗人的吧！？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这本漫画？

这只是个新连载啊！？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成为活在未来的希望……怎么可能！

我冲出便利店。不妙。真的糟糕了。

快点！快点和井熊同学会合——

咻，有风声传来。

街道两旁的树叶摩擦发出声响。

停在树枝上的鸽子飞了起来。抬头仰望蓝天，飞机正在直行。轰隆作响的引擎声传到了地面。

背后传来充满精神的”谢谢光临——”，稍过一会儿，便利店的入店声传入耳中。穿着西装的大人，似乎觉得我很碍事似地从身旁走过。

选举车从附近经过。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女性声音，一个劲地重复着“期待各位的支持”。一辆载着箱子的摩托车在轰鸣的排气声中超过了选举车。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

“这是，哪里？”

第一卷 终章

我中途离开了修学旅行。

……我听说。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完全不记得当时的事情。回过神来已经身处东京。是真的。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消失，手机也没电了。好在银行卡还在，我从ATM机取出现金，去快餐店给手机充上电。和父母联络后，母亲开车来接了我。

“就是说，茅人你瞬间移动了？”

“……大概吧。”

我在车内说明情况。但是母亲完全不相信。这也难怪。因为连当事人的我都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原来如此，好酷哦。像是卡卡罗特一样。实际上，我觉得茅人变得很有男子气概了。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但一天不见就变得帅气了呢。再把头发剪短的话，就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了。话说回来，只是稍微不注意你的头发就变长了？回去后剪掉吧。”

“……”

瞬间移动的事情，我只对母亲说过。就算对别人解释，恐怕也不会相信。不，只是不被相信的话倒也没有关系，但我不想被当做中二病。所以我对学校的老师解释说，是用自己出钱回到了东京。对方虽然感到无奈，但并没有生气。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是不可思议的体验。

因为现金全都都不见了，我应该是乘坐了飞机吧。但是没有票也没有收据。背包里还放着不记得买过的衣服和毛巾，还有手表和其他的物品。那显然不是我的喜好——或者说在此之前，我很少戴手表。

这绝不是，用一句不可思议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体验。

所以，我决定调查。

首先要回想记忆中断前的状况。我决定找当时在附近的人问问。

同班的永井。

为了收集信息我前往学校。这需要莫大的勇气。我本来就有些厌学，再加上中途翘掉修学旅行的事迹。已经做好被别人嘲笑的觉悟了。

但是，只不过是杞人忧天。

来到学校后，没有人嘲笑我，也没有人对我产生兴趣。

我松了口气。大家对他人的事都不太感兴趣。这么一想，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那，那个，永井。有时间吗？”

来到午休时间，在永井一个人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向他搭话。

“啊啊，麦野。怎么了？”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永井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回过头来。

“额，那个……”

等真要开口时，话语却浮现不出。

我全力运转大脑，

“之前推开了你，抱歉。”

道歉了。

虽然不是正事，但我想这样应该也没做错。

永井虽然吓了一跳，但很快回想起了我的行为，”啊啊”地笑了起来。

“你不用在意的。是有什么隐情吧？是我不好。”

“不，不会。当时是我不对。明明你是在费心照顾我……”

“真是没事啦。要是那么在意的话，下次请我喝果汁吧。那样就扯平了。”

“唔，嗯……我明白了。”

永井是个温柔的人真是太好了。

“要说的就这些吗？”

“啊，那个，我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事……”

我问了和永井他们分组行动时的情况。那是记忆中断之前的事。

“嗯~，等我注意到的时候麦野你就不在了。我只有被你推开的记忆。”

“是吗……”

“我去帮你问问其他人。”

“诶，可以吗？”

“哦，交给我吧。等下次我们再好好聊聊。”

那回见，说完永井转身离开。

……是，是个超级好人啊。

以这次谈话为契机，我开始经常和永井聊天了。他是我上高中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没想自己能这么简单地交到朋友。看来我的交流能力和谈话技巧并没有那么匮乏。

到十二月的时候，我和永井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一起吃饭了。

“修学旅行的事，你还在调查的吗？”

在教室吃着便当的同时，永井向我问道。

“嗯。总感觉，让人有些在意……”

在调查途中，我想起自己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小学和中学的时候。但也只有印象而已，之后便毫无进展。

“诶—，很上心呢。……啊，说起来。”

永井向我展示手机画面。

“这个你知道吗？一个月左右前在推特上火了的视频。”

我看向画面。

好像是转载自TikTok。女高中生们在家庭餐厅玩着摆手势？一样的游戏。视频播放数秒后，摆在桌上的沙拉，唰地一瞬间消失了。现场一片哗然，视频到此结束。

“……这是假的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是在这一天似乎在各地都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拿超自然的说法来讲就是时空紊乱了。麦野君你是不是也被卷入其中了？”

“因为我像是堵车一样毫无进展就得出这结论？”

“但是这样的都市传说有很多哦。比如只是走进去就会增长年龄的隧道，又或是会时间倒流的小岛之类的。其他还有—”

永井非常喜欢超自然的话题。只要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一边听着他说一边吃便当，感觉并不坏。

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来到放学时间。我收拾好东西前往走廊。今天是订阅的周刊的发售日。我已经下载到软件上，回家后打算拿手机好好看看。

我满心期待地在走廊上走着，肩膀被后面跑过来的学生轻轻撞了下，旋即”呜哇”地惨叫一声。

跑着的两个男生惊讶地回过头。

“那家伙怎么回事？”

“太大惊小怪了吧？”

说完，他们又跑远了。

周围的学生都在看着我。好羞耻。如果有洞真想钻进去。就因为刚才那件事，我的心情一下子堕入谷底。果然学校不是什么好地方。

『高中根本没有必要去。又不是义务教育。』

忽然，我想起了暮彦舅舅的话。

说起来，差不多到暮彦舅舅的四十九天法事了。已经过了这么久吗，我有些吃惊。

偏执又厌世的暮彦舅舅。替我控诉人生的人离世，我有些寂寞。偶尔，会感到非常不安。

不过，比起以前，我觉得自己变得更积极了。大概是因为期待的东西增加了的缘故，漫画的连载，动画的播出，游戏的发售日。最近我会想，也许这些小小的期待，聚集在一起就是活向明天的希望吧。即便如此，像是“真想死掉啊”的想法，偶尔还会浮现。

我从出入口走出教学楼。

“唔，好冷……”

已经完全入冬了，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寒风顺着衣领侵入身体，我打了个冷颤。

我从停车场拖出自己的自行车，推着前线。

在穿过校门，正打算跨上座位时。

“麦野！”

有人在叫我。

回头一看，站着一个穿着运动夹克的女孩。披肩的黑发给人一种男孩子气的印象。

她跑过来，露出像是安心的微笑。

“太，太好了。你在这……”

我不知作何反应时，她不停地说了下去。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哦。真的很辛苦。不过，大体上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被我推开的人也还活着。因为不想闹大，所以他没有起诉我，大概能解决问题。不过，被父母狠狠地骂了一顿就是了。”

嘿嘿，她揉了揉微微泛红的鼻子，继续说。

“我来东京也是费了不少劲哦，用打工的薪水坐飞机过来的。啊，我可没有逃校哦？今天是创校纪念日。打工也是，虽然几乎每天都有做，但今天休息了。因为……我想尽可能早地见到麦野。”

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看起来不像是认错人。但是，我并不认识她。虽然有想过是不是亲戚，但完全没有头绪。更重要的是，从她口中说出“推开”“起诉”等令人不安的词语，有些让人警戒。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她流露出无法抑制的喜悦，捏了捏自己的刘海。

“在意我的头发吗？我染黑了。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认真起来了。合，合适吗？总感觉有些冷静不下来。”

“那，那个。”

我动摇着，继续问道。

“请问，你是……哪位？”

她神情愕然。反应就像身体在悬崖边上被人推了一下。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诶……”

“我们，一起旅行了吧。一起横穿青函隧道，你还照顾生病的我…还有，一起在超市过夜，一起滑冰，不是做过很多事吗？但你，问我是谁……别这样呀，不要说这种话。”

“抱，抱歉……”

我不明所以地道歉，她的表情悲伤之意更浓。

“……不，抱歉。该道歉的是我。”

她的视线慢慢向下滑落。

“果然，麦野不记得了。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把日记丢在那里，连那份记忆，也消失了吧。……哈哈。为什么我会记得呢。搞不明白啊—……可恶……”

—明明，早就做好了觉悟。

她完全低下头，用最后的鼻音，说道。

我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对她说的话也是一头雾水。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她非常伤心。

想要为她做些什么。但是，我不清楚该怎么做，只能杵在原地。

时间无声地流逝。走出校门的学生们从我和她的身旁通过。她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或是在等待着什么。

最后，她像是要甩脱郁闷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想说的话我都说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诶，但是。”

“没关系。麦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希望，对吧?所以，我已经无所谓了。”

她露出痛苦的笑容，转身走去。

我困惑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去。有人在心中如此诉说着。于是我不由自主地，

“井熊同学！”

大声喊道。

她回过头来。

她一脸惊讶。我也觉得吃惊。井熊同学？这是她的名字吗？不清楚。但是，我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想要呆在她身边，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那个……我对你一无所知，我觉得……，只是，怎么说呢。我没法形容地很清楚……只是觉得，说什么都好我想和你聊聊。”

她睁大了眼睛。

“所以，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大颗大颗地泪珠，从她睁大的眼眶中滑落。

我慌忙跑到她的身边。

“没，没事吧？”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在哭着的同时，笑了起来。

“我有很多，想和你说的话。真的，很多……”

我将手帕递给她。

她收下后，有闪闪发光的东西从眼前一晃而落。

是雪。

我和她抬头看向天空，一时间，凝望着飘落的雪花。

第一卷 后记

我在学生时代不擅长应付修学旅行和文化祭这样的学校例行活动，去学校基本上都是愁闷的。所以我有想过如果新冠如果是发生在自己青春期，肯定会很乐意看到例行活动全灭吧。当然，我没有一丝认为新冠来袭是好事的想法，我希望世界可以赶紧变得可以毫无顾虑的旅行、开演唱会、放烟花。说到底，修学旅行和文化祭这些活动都参加过的我说”如果”这种话，可能太过肤浅。

但是，对这现状感到舒适的人，我想也是有的。发表休学的时候，发表修学旅行取消的时候，肯定多少有些偷偷安下心来的学生。虽然这些人黑暗的安心感，不该优先于以现在进行时感受着痛苦的人们的叹息或是倾诉。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很在意。感觉积极地表达出共鸣好像也不太对，于是我采用了委婉的表现方式。虽然我的目标虽然是让任何人都乐在其中，但如果这个故事能触动某些人内心阴暗的安心感，那便是极好的。

以下，是谢辞。

责任编辑的浜田先生。

自一起出书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年左右了呢。我最近发现，反复跑题的长时间讨论，对我而言是宝贵的信息输入。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くっか老师。

这次的插画也非常棒，非常感谢。　くっか老师也是自出道作以来就受到其关照。发送过来的插画是我巨大的动力，今后若能继续帮忙画下去我会十分开心。不如说我是作为一届普通粉丝在声援着您。

读者的各位。

多亏各位的购买，我得以再次出书了。紧接着在今年九月，我的出道作『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见的出口』的剧场版将公映。对读者们的感谢无以言表。今后我也想尽可能的继续出书，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那么下次见。

二〇二二年 某日 八目迷

Mei Hachimoku

1994年出生。喜欢的是寿司主料是龙虾。在午睡睡到日落时分醒来后，一瞬间会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早上还是傍晚，喜欢那段时间大脑轻飘飘的感觉。

第一卷 插图